第80章 来信者

那个女人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走进来的。

沈墨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刚看了一眼座机上的时间显示——两点十五分,预约本上下午的两个时段都是空的。一月的省城冷得刺骨,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一股枯枝和冻土的腥气。暖气片烧得不够热,他在前台桌下面加了一个电暖器,橘红色的加热管烤着他的小腿,皮肤上泛起一层干燥的紧绷感。

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开过了头一茬花,新长出来的花苞还裹在薄膜似的绿皮里,尖尖的,指向天花板。橘猫蜷在暖气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半截尾巴。那条尾巴的尖端偶尔抖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听到了铰链的吱嘎声——该上油了。冷风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看不见的凉意,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醒。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下巴几乎缩进领口里。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没有碎发,露出一张干净但疲倦的脸。眼睛下面的皮肤泛着一种灰蓝色——不是一两天的熬夜,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积攒下来的暗沉。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环保袋,那种超市买东西送的最普通的袋子,袋口被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她在看——不是看沈墨,是在看工作室的环境。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前台桌、沙发、茶几、窗台上的水仙、墙上的软木板。扫到软木板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半秒——七张照片,六枚绿色图钉,一枚黄色。然后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墨脸上。

请问……是晴心寻人工作室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胆怯——是在控制。沈墨听过很多种控制:有人控制愤怒,有人控制悲伤,有人控制恐惧。她控制的是所有这些东西的混合体,像一个人同时压着好几口锅盖,每一口锅底下都在冒蒸汽。

是的。沈墨站起来。请进,坐吧。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坐的方式很谨慎——没有靠到沙发背上去,只坐了前面三分之一,腰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黑色环保袋放在脚边,她的右手还搭在袋口上没松开。左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甲剪得极短,甲床边缘有干裂的倒刺。手背上有几道褐红色的口子——不是伤,是消毒液长期侵蚀留下的裂痕。指关节粗了一圈,那是反复洗手、反复戴乳胶手套、反复消毒造成的。

护士的手。沈墨在刑警队的时候见过不少医护人员——做笔录的时候他养成了先看手的习惯。手是不会说谎的。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玻璃杯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咔的一下。她看了水杯一眼,没碰。

我姓顾。她说。顾晓薇。

沈墨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顾小姐——

叫我顾晓薇就行。她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这种说话方式他在急诊科的护士身上见过——没有时间寒暄,没有心情客套,直接说事。我不是来找失踪的人的。

沈墨抬起头。

但你们找过很多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她看着沈墨的眼睛。目光很定——黑色的瞳仁不移开,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我在网上看过你们的报道。恒泰案。度假村的事。

沈墨放下笔。你需要什么帮助?

顾晓薇沉默了几秒。她的右手从环保袋上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关节咯咯响了两声——无意识的动作,释放紧张用的。然后她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纸箱表面贴着一条封箱胶带,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远明遗物。

字迹有些歪,笔画收尾的地方有晕开的痕迹。不是写字的时候手抖——是墨水被水渍泡过。泪水。沈墨见过这种痕迹——赵芸的笔记本上也有。

我男朋友。她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纸箱不重——沈墨看到她放下的时候手臂几乎没有用力。一个人二十五年人生的全部遗物,轻到这个地步。宋远明。三个月前死的。

怎么死的?

跳楼。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病历上的数据——体温36.5,血压120/80,坠楼身亡。从明德心理康复中心的三号楼四层天台。十月二十七号,凌晨两点左右。值班护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了。

陆晚晴的咨询室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她从里面出来——今天穿的是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扎。大概刚结束一段独处的思考——她有这个习惯,上午没有来访者的时候她会在咨询室里做案例笔记或者整理资料。她走出来的时候视线先扫了沈墨一眼,然后落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

沈墨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不需要语言,这个动作的意思她懂:坐下来,听。

陆晚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说话,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但笔尖没有落纸——她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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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心理康复中心。沈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心里搜索了一下——没有印象。省城的精神卫生机构他了解一些,但这个名字没有在他经手的任何案件中出现过。在郊区?

对。城南方向,开车四十分钟。顾晓薇说。是一家精神卫生专科机构,持有省卫健委颁发的执业许可。正规的。至少——表面上正规。

宋远明为什么在那里?

顾晓薇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痉挛——情绪在往外涌,她在用力往回按。就像堵住水管裂缝的手指——水还在渗,但她不松手。

他被送进去的。她说。被他自己的母亲签字送进去的。诊断是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

他有抑郁症吗?

没有。

这个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刀面上没有犹豫的锯齿。

我和远明在一起三年。顾晓薇说。她的坐姿没有变——还是那么笔直,还是只坐沙发前面三分之一——但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大腿侧面,手指陷进了牛仔裤的布料里。我是急诊科护士,他是法学系研究生。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他来急诊缝过一次手,骑车摔的,伤口不深,但他非要问我缝合线的型号和打结方式。

她停了一下。这是她整段话里唯一一处节奏放慢的地方——像是这个记忆太轻了,她怕说快了就碎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急诊室里追问缝合线的型号——这种画面是有温度的,是带着烟火气的,是属于人还活着的时候的。

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没有情绪低落,没有自伤倾向,没有幻觉妄想。他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有时候清醒得让人烦。吃饭的时候会分析食品添加剂的法律法规,看电影的时候会挑剧情里的法律bug。有一次我们看一部国产悬疑片,他看到一半说这个搜查令的签发程序不对,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跟他一起看过悬疑片。

这个细节不在她的里——它是从记忆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没有经过筛选和打磨。沈墨注意到了。真正的回忆都长这样——不整齐,不得体,常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会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沈墨问。

因为有人需要他闭嘴。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暖气片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咕嘟声,窗外有人在巷子里咳嗽,咳了两声就没了。橘猫的尾巴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什么意思?

顾晓薇把手伸进纸箱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她先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碎裂的纹路从右上角扩散出去,像一张被扔在地上摔碎的蛛网。然后是一串钥匙,三把,挂在一个磨得看不出图案的金属扣上。再然后是一个皮夹,深棕色,用了很久了,边角都磨白了,皮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最后,她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指甲盖大小。塑料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是那种批发市场几十块钱一把的廉价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