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软抄本,二十五开,在超市文具区三块钱一本的那种。封面上没写字,但被翻过很多遍了——书脊的胶开了缝,有几页纸角是翘起来的,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笔痕。牛皮纸封面上有一圈咖啡渍——圆的,杯底印上去的。一个法学研究生在深夜写东西时留下的痕迹。
这两样东西是远明死后,我从他租的房子里找到的。顾晓薇说。不是在明显的地方——是在洗衣机底部的缝隙里。他把洗衣机的一块底板拆开了,做了一个暗格。螺丝是重新拧上去的,接缝处涂了一层灰色的密封胶——跟洗衣机底座的颜色一样。如果不是洗衣机坏了叫人来修,师傅把底板卸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沈墨看着笔记本。他没有马上去碰——他在等顾晓薇说完。不能打断一个正在倾倒的人——他从陆晚晴那里学到的。
U盘我试过,加了密,我打不开。她说。笔记本我翻了。里面的内容——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肋骨在羽绒服下面撑开又收回。
里面的内容也是加密的。不是电子加密——是手写加密。每一页都是数字和字母的排列,我看不懂。像是某种自创的密码系统。密密麻麻的,每一行写得极其工整——不是那种随便涂的,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远明在法学院学过密码学的选修课——他说过有意思,但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那就是个用来凑学分的课。
沈墨伸出手。可以看看吗?
顾晓薇把笔记本递给他。她递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我真的要把这个东西交出去吗?然后她松了手。
沈墨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符铺满了整页——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混合了阿拉伯数字、大小写字母和一些符号的排列。字写得很小,但非常工整,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力度均匀,没有涂改。这不是随手涂鸦——这是有计划的、系统性的记录。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知道它们可能是唯一的副本,所以写得极其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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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相同的密文,偶尔有几处用红色圆珠笔做了标记——圈起来的数字,画了箭头的符号,但同样看不懂含义。有些页码的右下角有很小的阿拉伯数字——可能是日期的缩写。笔记本总共用了大约七十页,剩下的空白页被整齐地留着。
翻到最后一页已经写了字的地方——第七十二页。
这一页和前面所有页都不一样。
前面七十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加密内容。第七十二页几乎是空白的。整个页面只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不是密文,是清清楚楚的中文,宋远明的正常笔迹。每个字比前面的密文大了三倍,用力很重,笔尖在纸上刻出了凹痕,翻过来在背面都能摸到突起。那种力度不是写字——是刻字。是一个人在纸上用笔尖凿出声音。
七个字。
第七个人不是病人。
沈墨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七十一页的加密内容——像一座密封的保险箱。而这一行字是保险箱外面贴的标签。写下这些字的人决定了:即使没有人能打开保险箱,至少有人能看到标签。
然后他抬头看向顾晓薇。她也在看他——看他的反应。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呼吸变浅了——这是她走进工作室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期待。不是期待他解决问题,而是期待他的表情告诉她:你没有走错地方。
第七个人不是病人。沈墨把这行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接头暗号。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晓薇说。但远明死前那段时间——被送进明德中心之前——他变了。不是性格变了——是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把所有窗帘都换成了遮光的,但凌晨三四点还是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他穿着袜子走的,不想吵醒我。但地板会响。那个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有一次我半夜醒了,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桌面壁纸,一张默认的蓝色山脉。他看到我醒了,说了一句话: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把它讲出来。
工作室外面,风把巷口的什么东西吹得砰的一声响——像是一个广告牌被吹翻了。那只橘猫从前台桌底下的角落抬了一下头,耳朵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你当时怎么回答他的?陆晚晴开口了。她一直在听,一直没说话,这是她第一次插入对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个受惊的人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自然的、本能的轻。
顾晓薇转头看她。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才说出来:我问他在查什么。他说他不能告诉我,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是法学研究生不是特工,别搞得这么神经兮兮的。我说你要是真查到了什么违法的事就去报警,别自己扛着。
她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然后两个星期后,他就被送进了明德中心。
沈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上那个咖啡渍朝上——一个完美的圆,棕色的,像一枚过去时间的印章。他看了一眼陆晚晴——陆晚晴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顾晓薇的脸,她在观察。不是普通的观察——是心理咨询师级别的观察。她在看顾晓薇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呼吸节奏,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墨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说他是被他母亲签字送进去的。他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晓薇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停顿是在组织语言,在控制情绪。这次她是在犹豫——说还是不说。她的目光往左下方移了一下——回忆。然后又回到正前方——决定。
他母亲叫宋桂兰。她终于开口了。五十多岁,工厂退休。胆子很小,一辈子不敢跟人红脸。买菜被多收了两毛钱都不好意思说,就那种人。远明被送进去之前一周,宋桂兰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远明最近精神不太好,你帮我看着点。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远明精神好得很,他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种话。而且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自然——像是有人在旁边,她在照着什么说。
你觉得有人指使她?
我不是觉得。顾晓薇的目光硬了一下——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我是确定。远明死后我去找过她。她不愿意见我,隔着门缝说那些人让我签字的,我不签他们说要断我的退休金和医保。我问那些人是谁,她把门关了。关门的声音很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连同我一起关在外面。后来我又去了三次,第二次她不开门——我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门后面。第三次她搬走了——房子退了租,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宋桂兰,被威胁,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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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薇。他放下笔,看着她。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去报过警?
报过。她的回答依然干脆。明德中心出具了完整的死亡报告——入院诊断重度抑郁,住院期间有自伤倾向记录,值班护工的目击笔录,法医的尸检报告。所有文件齐全,所有程序合规。警方的结论是:自杀,与精神疾病相关。案件不予立案。
法医鉴定你看过了?
看过。体表无明显外伤——除了坠落造成的损伤。排除他杀。她顿了一下。但法医鉴定没有查一样东西。
什么?
血液中的药物成分。顾晓薇的声音降低了一个度。不是刻意的——是话题本身把她拉到了一个更暗的地方。尸检报告里写的是检测到氯丙嗪和劳拉西泮,与住院期间处方用药一致。但我是护士——我在急诊科干了四年,什么药什么剂量什么反应我清楚。氯丙嗪是抗精神病药,劳拉西泮是镇静催眠药。正常治疗剂量下,这两种药会让人嗜睡、反应迟钝——但不会让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爬上天台。除非血药浓度异常,或者有其他药物的协同作用。但尸检没有做全谱毒理分析。只检测了处方范围内的药物——而不是检测所有可能存在的药物。
陆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墨余光扫到:专业、冷静、有备而来。但她在回避某些问题——关于宋远明调查的具体内容,她知道的可能比她说的更多。
沈墨收回视线,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和U盘。两样东西摆在纸箱旁边——一个三块钱的笔记本和一个几十块钱的U盘。一个二十五岁的法学研究生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就装在这两样廉价的容器里。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