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这个笔记本和U盘。顾晓薇说。然后告诉我，远明到底查到了什么，谁杀了他。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常规业务。你们找人，不查案。但远明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去找一个叫沈墨的人。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当时我以为他在说气话——年轻人嘛，查到了什么东西就觉得天要塌了。我没当真。
她的声音在这里裂了一条缝。很细的缝——如果不仔细听就过去了。
我应该当真的。
沈墨微微皱了一下眉。宋远明认识他？或者至少知道他？他从来没有听过宋远明这个名字。恒泰案被报道之后，他的名字确实出现在过一些媒体上——陆鸣写的那篇长报道里提了好几次。但一个法学研究生为什么会特意记住一个前刑警的名字，还嘱咐女朋友出事了去找他？
这里面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沈墨说。这个字出口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但说完之后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刚才答应的是什么？是解密一本笔记本，还是调查一个被判定为自杀的死亡案件，还是对抗一个持有省级执业许可的精神卫生机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坐在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攥着一个三块钱的笔记本，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该流的都流完了。和赵芸一样。和当年的苏念一样。一个人把眼泪哭干之后，剩下来的东西反而比眼泪硬——硬邦邦的，摔不碎，烧不化。那种硬度让人不舒服，但让人相信：她不会放弃。
顾晓薇站起来。她把纸箱留在了茶几上——手机、钥匙、皮夹、U盘、笔记本，她男朋友二十五年人生最后的全部家当。纸箱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衣物在封闭空间里放久了散发出来的陈旧气息。
我先走了。她说。我的电话号码写在纸箱内侧了。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冷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窗台上的水仙花瓣抖了一下——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干了，但还没有落。她跨出门槛，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沈墨。
远明说你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在冬天的灰光里定定的，黑白分明，像两面小镜子，把外面的灰色天空和巷子里的冷都照了进去。他说——你是那种不怕死的笨蛋。
然后她走了。羽绒服的深灰色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被一月的冷风和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吞没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风灌着他的脖子，凉得像刀刮的。巷子里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白色的蒸汽升到屋檐的高度就散了——在冷空气里什么都留不住。他退回来，关上门，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拿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个人不是病人。
七个字。力透纸背。写下这些字的人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他把最重要的话从密码里拎出来，用最直白的方式写在最后一页。不加密，不隐藏，像一句遗言。也像一声呐喊——从七十一页密密麻麻的无声里挣出来的一声呐喊。
他死了。但他的声音还在。
陆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墨旁边。她也看着那一页。两个人的呼吸在冬天的工作室里凝成很淡的白雾——暖气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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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了吗？她问。
注意到什么？
三个月前死的陆晚晴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在那个咖啡渍上。一个正常人在描述亲密的人去世时，会说、、不在了。她用的是。
沈墨看着她。
她不是在压抑悲伤。陆晚晴的浅褐色眼睛在暖气片的橘光里变深了——或者说更清楚了。她是在压抑愤怒。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离开，每一秒钟都在和自己的怒火搏斗。她不是来求助的，沈墨。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陆晚晴沉默了一瞬。窗外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在冷空气里响了一下——清脆的，飘远的。
她是来交枪的。她说。她把子弹交给了我们，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自己扣扳机，她会打偏。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巷子里的路灯提前亮了——冬天的天暗得早。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那只橘猫从桌底下钻出来，慢慢踱到暖气片旁边，蜷成一团。它的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子上，呼噜呼噜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沈墨把笔记本放在前台桌上。他拿起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指甲盖大小，没有任何标识。他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一颗花生米重不了多少。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了韩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墨？韩冰的声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背景音——他大概又在加班。
有个东西需要你帮忙。沈墨说。一个加密的U盘和一本手写密码笔记。
什么级别的加密？
U盘不清楚。笔记本是自创的手写密码系统——不是标准密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键盘声停了。
有意思。韩冰说。送过来。
沈墨挂了电话。他把U盘和笔记本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工作室备着的，以前用来装证据用的。密封袋的拉链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嘶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窗外。一月的天已经暗透了——灰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黑。巷口的路灯在黑暗中亮着，照出一小圈橘黄色的暖。暖之外，全是冷的。
第七个人不是病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还没有停下来，还不知道正面还是反面。
但它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