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用了四天。

U盘的加密倒不算费事——256位AES，密钥是宋远明的身份证号后六位拼上出生日期的倒序。韩冰第一天下午就破了，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加密方式，两个小时都用不了。法学院的学生嘛，懂点皮毛就敢上手。

真正耗时间的是笔记本。

宋远明用的不是标准密码。不是凯撒，不是栅栏，也不是任何教科书上能查到的体系。他自己造了一套。韩冰把笔记本每一页都扫描进电脑，用字符频率分析跑了一遍，跑出来的结果让他沉默了二十多分钟。这套密码的底层逻辑是汉语拼音的声母韵母拆分，拆完之后用数字替换——但替换规则不是固定的。每一页有一个独立的密钥，密钥藏在那一页某个固定位置的符号里。七十一页，七十一套不同的密钥。

这个人有点意思。韩冰在电话里说，沈墨能听见他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下一场小雨。他不信任任何现成的加密工具。所有现成的工具都有可能被破解，被截获，被溯源——他宁可自己造一个。笨功夫，但够安全。除非你知道规则，否则就是硬猜。

能破吗？

废话。韩冰说，给我三天。

实际上用了三天半。第四天傍晚，沈墨的加密邮箱收到了韩冰发来的全部解密内容。

他是在工作室里打开的。

七点刚过。暖气已经停了——房东那口老锅炉定时关，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断。寒气从窗户缝和门底下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白天残存的暖意吃干净。沈墨在前台桌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白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一月的黑夜衬得更沉了一层。陆晚晴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双手捧着一杯茶——茶汤的热气在屏幕光里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缕灰色的丝线。电暖器还开着，橘红色的光烤着两个人的小腿，空气里有一股电热丝过热之后的焦糊味，干的，呛的，混着茶叶泡开后的涩香。

韩冰解密后的文件是一个PDF，六十三页。每一页对应笔记本的一页内容，密文在左，译文在右。韩冰在第一页的顶部加了一行注释：

笔记覆盖时间约为2026年5月至2026年8月，三个月。作者在律所实习期间开始记录，被辞退后仍在继续。

沈墨从第一页开始看。

宋远明的记录方式不像律师——更像刑警。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等级。他在明远律师事务所实习的第一个月，接手的全是最普通的民事案件：劳动仲裁、交通事故、合同纠纷。第二个月开始接触家事法律服务板块，帮一个姓谢的女律师整理客户档案。

就是在整理档案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类不对劲的东西。

沈墨把相关段落念出来。陆晚晴放下茶杯，翻开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来，笔帽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翻页。

2026年5月14日。整理谢律师的客户咨询记录。发现六份咨询表的咨询类型栏填的都是精神卫生相关。六个不同的客户，来自不同地区，互不认识，但咨询内容几乎一样——都是家属想要将某个有精神问题的亲属送去接受治疗。措辞高度雷同。我问谢律师这类案子多不多，她说不多，但有固定渠道

固定渠道。陆晚晴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念了一遍这个词。

沈墨继续往下读。

5月21日。我查了律所的业务系统。在精神卫生相关分类下，过去五年共有二十四份咨询记录，最终成功处理的有十九份。这些记录里反复出现两个名字：杨维光（鉴定人），明德心理康复中心（收治机构）。二十四份咨询中，有十六份的鉴定报告出自杨维光。

沈墨翻到下一页。宋远明的语气在这里变了。前面写的是简报式的、职业化的法律术语，像实习律师应该写的那种东西。从这一页开始，字里行间多了一种更尖锐的、更私人的口吻——像一个人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在做作业，而是真的踩到了什么东西上。

5月28日。我做了一件可能会让我丢掉实习的事。

沈墨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了陆晚晴一眼。陆晚晴正在写字，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一瞬——在听。

我用律所的业务账号登录了明德中心的在线查询系统，查了那十九个成功处理案例的患者状态。其中十二人仍在院，两人——一个转移到外省，一个自行出院，备注后续无联系。还有五人的状态是——。

五人死亡。

这三个字在工作室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沈墨往回翻了一页确认——二十四份咨询，十九份成功处理。十九个被送进明德中心的人里，五个死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二十六。一家精神卫生机构五年内住院患者死亡率超过四分之一。正常情况下，省级精神卫生中心的住院死亡率通常不到百分之一。

宋远明也算了。沈墨指着下一段。

小主，

死亡率26.3%。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个警报。我查了省卫健委公布的精神卫生机构年报，全省平均住院死亡率0.7%。明德中心对外上报的死亡率是0.4%——比全省平均还低。这意味着他们上报的数据和我查到的数据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要么是我查错了，要么是他们在造假。

宋远明没有查错。

他继续深挖。接下来两个星期，他利用律所的数据库和自己的法律检索权限，逐一核实了五个死者的信息——姓名、年龄、入院时间、死亡时间、死因、送入人。每一条信息他都做了双重验证，在笔记里标了A级可信B级可信，像一个做田野调查的学者。

五个人后来变成了七个。

因为他发现，除了通过明远律所的十九人之外，明德中心还有其他渠道的患者。有些是家属自行送来的，有些是其他医院转来的，有些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推荐的。在这些渠道中，他又找到了两个死亡案例。死因同样是或。

七个名字。五年。同一面屋顶下。

沈墨打开韩冰单独整理出来的一份表格。韩冰把宋远明笔记中散落在各处的信息汇总成了一张清单，用表格的形式排列开来。沈墨把电脑转了个角度，让陆晚晴也能看清——

明德心理康复中心 死亡案例汇总（2022-2025）

王建民，男，68岁。2022年3月死亡。官方死因：心脏病发作。入院诊断：老年性精神障碍伴攻击性。送入人：儿子王志刚。

李芳，女，41岁。2022年9月死亡。官方死因：自缢。入院诊断：双相情感障碍。送入人：丈夫陈国平。

钱秀英，女，72岁。2023年4月死亡。官方死因：跳楼自杀。入院诊断：老年痴呆伴攻击性。送入人：女儿钱丽华、女婿郑强。

张大伟，男，55岁。2023年11月死亡。官方死因：药物过量（意外）。入院诊断：偏执型人格障碍。送入人：弟弟张大勇。

赵玉兰，女，63岁。2024年6月死亡。官方死因：意外跌倒致颅脑损伤。入院诊断：焦虑障碍伴躯体化症状。送入人：儿媳周丽。

刘婉华，女，44岁。2025年转出。状态：存活但认知退化严重。入院诊断：急性应激障碍。送入人：公婆刘国强、王秀芬。备注：入院6个月后被家属转至外省，下落不明。

孙丽英，女，35岁。2025年10月死亡。官方死因：跳楼自杀。入院诊断：急性精神障碍。送入人：无家属签字，由中心以紧急收治名义自行处理。

陆晚晴一行一行地看。她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有落下去。看完第七行，她把笔放下了。

前六个都是家属送进去的。她说。

第七个不是。

沈墨的目光钉在那一行上。孙丽英。无家属签字。中心以紧急收治名义自行处理。

前面六个人，不管里面有多少猫腻，至少在表面上走了家属申请强制收治的程序——有签字，有申请，有鉴定报告。第七个人连这层遮羞布都没有。她不是因为家属要求才进去的。

她是因为别的原因被关进去的。

这就是第七个人不是病人陆晚晴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前六个人至少在程序上走了家属申请强制收治的流程——不管这个流程被滥用成了什么样子。第七个人不同。她是被机构本身强行收治的。她进去不是因为她。

宋远明在笔记里写了什么？沈墨翻到了对应的页码。

宋远明对孙丽英的记录比其他六个人都长——整整五页。他在这个人身上花了最多的精力，用了最多的笔墨，也留下了最多的感叹号。记录的开头写得很克制，但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行距越来越紧——像一个人写着写着就坐不住了。

沈墨念出来。

7月15日。我确信第七个人和前面六个不一样。前六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有家属签字，都经过杨维光的鉴定，都在入院后不到一年内死亡或。但孙丽英——她不是通过家属送进来的。我查了她的入院记录：2025年8月入院，入院方式填的是紧急收治，申请人栏填的是许正则。

沈墨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