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的是我没有病！我没有病啊！你们放开我！丽华！丽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有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根树枝——在风里碰着窗框，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我冲过去想拦。孙秀珍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没有颤抖——它已经不会再颤抖了。将近四年的时间足够把任何颤抖磨平。郑强挡在那不让我过去。我个子矮，推不动他——我使了全身力气推他，跟推一堵墙似的。我在他背后喊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钱丽华始终低着头，不看她妈，也不看我。

郑强怎么说？沈墨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白底黑字，上面有个红章。他拿着那张纸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故意让我看到那个红章——说这是司法精神鉴定报告，老太太确诊老年性精神障碍伴攻击倾向，家属有权申请强制治疗

孙秀珍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说放你妈的屁。她昨天还帮我算过菜钱呢，二十七块三毛五分，她扫一眼就说出来了，你告诉我她痴呆了？郑强不理我。那两个白大褂把钱老师塞进了楼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是那种平时拉货也拉人的中巴车，但车身上喷了漆。

小主，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看到了车门上的字。明德心理康复中心。蓝色的字，喷在白色车门上。

她停了很久。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蜷着。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看了表的。厨房墙上那个石英钟——七点二十三分。馒头还在蒸锅里，灶上的火我关了，但蒸锅还是热的。等我回到厨房的时候，馒头已经干了。

沈墨没有说话。他等着。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写。有些话不需要记——它们会自己刻在脑子里。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钱老师。

孙秀珍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一种经过将近四年打磨的、已经把所有棱角都磨掉了的平淡。不是释然——是认命之后的安静。

大概两个多月之后——四月里的一个下午——钱丽华来了一趟。没打招呼，直接开门进了103。我听到隔壁有响动，出来看了一眼。她从103里面拎出来几个大纸箱子，搁在楼道里，弯着腰翻东西。我站在门口问她：你妈怎么样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对面的楼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她不看我。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跳楼了，人没了。

孙秀珍把这七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一点距离。

就这么一句。说完拎着一袋子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鞋底踩在楼道里，啪嗒啪嗒的，很快就听不见了。

陆晚晴的笔在纸面上悬着。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沈墨的笔记本——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沈墨低头看了一眼。

钱秀英住一楼。

沈墨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抬起眼看向孙秀珍。

孙阿姨，钱老师在这栋楼住了多少年？

十五年。从她退休就搬过来了。

一直住一楼？

一直。她膝盖不好，走路都慢吞吞的。这栋楼没电梯，六层，爬到二楼她就喘。她从搬进来第一天就住一楼。103。

沈墨把笔合上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她的死因是——从三楼坠落。

孙秀珍看着他。

老太太的眼睛很小，被皱纹和松弛的眼皮挤得更小了。但在这一刻，那双眼睛格外亮——像是一盏在风里燃了很久的灯，随时可能灭，但此刻还在亮着。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快四年了。

她放下杯子。搪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老师住一楼。一楼跳楼——跳到哪里去？跳到院子里的花坛上？那才一米来高。新闻上说的是从三楼坠落——明德中心的三楼。但你想想，钱老师的膝盖——她每次上楼都要扶着墙，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挪。让她从一楼爬到三楼，就算是在健康的时候都要歇两回。在被关了两个月、天天吃药打针之后——你就是把她扔在楼梯口，她也爬不上去。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树枝碰窗框的声音从细碎变成了有节奏的叩击，像有人在不耐烦地敲门。

除非有人把她带上去的。沈墨说。

孙秀珍没有接话。她看着沈墨，嘴唇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沉。

我报过警。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听进去的事情。我打了110。我跟接线员说，我邻居被人强行关进精神病院，现在死了，死因有问题。接线员说好的，会转给辖区派出所。过了几天，派出所来了两个年轻警察，一男一女，很客气，进来坐了半个钟头，记了一份笔录。记完让我签字，我签了。然后拿走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一根一根地合拢又松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没有调查？

他们说——明德中心出了完整的死亡报告，有法医做过鉴定，结论是自杀。家属——就是钱丽华——没有异议。他们跟我说老人家可能在住院期间精神状况恶化了，做出了过激行为

精神状况恶化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把一个七十二岁的、每天早上六点做操、能心算三位数乘法、给社区小孩免费教了好几年数学的退休教师，一笔打发了。

沈墨合上了笔记本。本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孙阿姨，最后问一个问题。他说。钱老师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孙秀珍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等了很久——也许等了将近四年——终于被人问到的表情。她的眼皮抬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点。

她天天记。老太太说。黑色硬皮本子，A5大小——就是比手掌大一号的那种。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就是纯黑色的硬壳。她写字很好看——毕竟当了一辈子老师，板书功底在那放着。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坐在桌前写。写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灯开着，窗帘不拉，我站在自己厨房里就能看到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个坐在桌前弯着腰写字的影子。风雨无阻，写了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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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她的日记内容吗？

见过。她有时候会念几段给我听——今天买了什么菜，孙子考了多少分，楼下新开了个快递站方不方便。就是些流水账。孙秀珍顿了一下。但后来不一样了。拆迁的事开始闹之后，她跟我说她把所有的事都记了下来。钱丽华每次来要钱说了什么话——原话——郑强威胁了什么——原话——什么时间来的，待了多久，摔了什么东西，连地上碎了几块玻璃她都写了。她说万一哪天要打官司，这些东西就是证据。白纸黑字，日期时间一笔不差。

那些日记现在在哪里？

孙秀珍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长。她站在餐桌边，手搁在桌沿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又松开、合拢又松开。窗外下午的光线照进来，从她肩膀上方斜着划过去，在她脸的侧面画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她的嘴角在影子里往下弯着。

不知道了。她终于说。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钱老师被送走的那天，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后来钱丽华来搬过两次东西。我在自己门口的猫眼里看到她进进出出，拎走了好几个纸箱子——大大小小的，塞得满满当当。再后来就没人来过了。103空了快四年了。日记嘛——大概被钱丽华拿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擦泪，她没有哭。是擦掉一种苦涩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但钱老师不傻。

沈墨看着她。

她不会只有一份。孙秀珍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猜测，是确信。像一个和另一个人做了十五年邻居、看着她怎么生活、怎么做事、怎么对待每一道数学题和每一笔家用账目的人，对她的性格了解到了骨头里。

她教了一辈子数学。数学老师最怕什么？最怕答案丢了。卷子批到一半停电了怎么办？计算做了一半本子找不到了怎么办？钱老师跟我说过——做什么事都要留底稿。她会备份。

沈墨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划了两道线。

他们从孙秀珍家出来的时候，楼道里的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冷了。一月份的傍晚来得早，五点不到天就暗了下来，楼道里唯一还亮着的灯泡发出一种气若游丝的昏黄色，照出铁栏杆扶手上的锈斑、墙角那只干瘪的死蟑螂、台阶边缘堆积的灰尘和碎纸屑。空气里的寒意像一块湿透的毛巾裹在身上，又冷又重。

陆晚晴走在沈墨前面半步。她的大衣下摆在楼梯的拐角处扫了一下墙壁，蹭掉了一小片白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103室紧闭的门。

门上那把银色的新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门缝里的小广告已经发黄发脆了。这扇门后面曾经有一个人住了十五年。这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做操，七点买菜，下午给社区的孩子教数学，晚上坐在桌前记日记。然后有一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这扇门后面拖了出去。

她住一楼。陆晚晴说。膝盖不好。爬楼都费劲。

但死在了三楼。

明德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三号楼。如果她的病房在一楼，那她在凌晨是怎么到的天台？陆晚晴靠着楼梯的墙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一个被诊断为老年痴呆伴攻击倾向的七十二岁老人。被关了两个月。每天吃药打针。在值班护工的看管下——凌晨两点自己爬了三层楼梯到天台，翻过天台的围栏跳下去了。这需要什么样的体能？什么样的行动能力？

需要一个根本没有老年痴呆的人的体能和行动能力。沈墨说。但即便如此——她的膝盖也不允许。

或者——她根本不是自己上去的。

两个人在103门前站了几秒。楼道里的冷风从脚底往上钻。沈墨能感觉到脚趾发麻，鞋底似乎在往地面渗冰。

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她被药物控制到了失去判断力的程度，在恍惚中被引导上了天台。但以她的膝盖状况，即便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她的身体也不太可能完成那个攀爬。

他顿了一下。

第二种不用说了吧。

不用说。他们都知道第二种是什么。

有人把她带上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把她抬上去了。

陆晚晴点了一下头。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日记。她说。孙阿姨说得对。一个记了几十年日记的数学老师不会不做备份。问题是——她把备份放在了哪里。

她的交际圈很窄。沈墨边走边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退休教师，活动范围主要就是这个小区和附近的菜市场。孙秀珍是她最亲近的邻居。如果她要把日记备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不会是孙阿姨。陆晚晴打断了他。她不会把这个东西交给隔壁邻居。如果日记里详细记录了钱丽华和郑强的所有行为——包括威胁、辱骂、逼迫——那拿着这份日记的人就是一个潜在的目标。钱秀英不会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邻居替她担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