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卡里有一百四十七张照片。
韩冰花了半个小时做初步整理——去重、排序、增强。有些照片拍得糊,字迹看不清,韩冰用图像增强软件处理了一遍才勉强能辨认。有些照片是歪斜的,拍的时候手大概在发抖。有些照片光线很暗——是在灯光极弱的环境下拍摄的,只靠一点从走廊门缝里漏进来的白光。
但每一张照片里的字都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一个数学老师的字。
沈墨和陆晚晴并排坐在工作室的前台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韩冰排好序的照片文件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又是一个一月的晚上,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电暖器的红色指示灯在桌腿旁边亮着,散出一圈发干的热气。橘猫蜷在暖气片旁的角落里,尾巴盖住鼻子,偶尔耳朵抖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声响。
桌面上摆着两杯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到杯底,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沈墨没喝。陆晚晴也没碰。
第一张照片的日期是2023年1月18日。钱秀英入院的第三天。
沈墨双击打开第一张图。照片里是一页横格稿纸,纸边被撕得不太整齐,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压在浅蓝色的格线上,字写得小而规整。
一月十八日 晴转多云
今天是被关进来的第三天。我说不说,因为这不是住院。我是被关进来的。
昨天一个护士叫小周的给了我几张纸和一支圆珠笔。她说不能让别人看到。她把纸和笔塞在了我枕头套里面。她长得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她给我笔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决定把每天发生的事都写下来。万一有一天有人能看到。
沈墨的手指搁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万一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这句话是2023年1月写下的。现在是2027年1月。四年。四年后,有人看到了。
他往下翻。
一月二十日
每天吃三次药。白色的药片两颗,黄色的药片一颗。吃了之后头很晕,想睡觉。我问护士这是什么药,她们不说。我说我有权知道我吃的是什么药。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不是小周——说这是院长开的处方,你吃就行了。
我把今天的药藏在了舌头底下,等她走了吐出来了。但她们查得很严——下午又来看了一次,发现药片在床头柜上,强制让我吃下去。吃了之后看了我张嘴确认。像喂狗一样。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沈墨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学生叫她钱老师。现在有人掰开她的嘴检查药片有没有咽下去。
他继续翻。照片一张接一张,日期在跳——有些天钱秀英没有写,大概是药物让她没有力气拿笔。有些天只写了一两句话,像是强撑着记录下一个时间戳,证明自己还在。
一月二十五日
今天下了雪。我看不到外面——房间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块天。但能听到雪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
我想起以前下雪的时候,我会在阳台上放一个搪瓷脸盆接雪。等雪化了用雪水泡茶。建国说我矫情。但他每次都喝。
建国走了八年了。如果他还在,没人敢把我关进来。
二月三日
今天见到了丽华。她来。隔着一面玻璃。她瘦了一些,穿了件新外套——粉色的,很贵的样子。大概是用我的钱买的。
我问她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她说妈你有病你自己不知道。我说我没有病。她说你看你又激动了,这就是你的症状。
我说你想要房子我给你一套行不行。让我回家。
她说不是一套的问题。
那就是三套都要。
我没有再说话。我看着她。隔着那面玻璃看着她——我自己生的女儿。她四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现在她坐在玻璃另一边,穿着用我的钱买的粉色外套,告诉我你有病。
我没有哭。我已经过了哭的年纪了。
沈墨停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巷子里路灯的橘黄色光照在青石板上,一个人都没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在石板路上画来画去,像一只手在写什么东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一小片白毛。
他继续看。
二月十五日
今天被转到了另一间房间。原来住的是普通病房——两人间,有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槐树。现在住的这间不一样。一个人。没有窗户——有一扇小窗户但从外面封死了,钉了一块铁皮。灯是声控的,不能自己关。门从外面锁的。
护士说这是加强观察病房。因为我近期情绪波动较大,需要密切监护。
什么情绪波动?因为我跟我女儿说让我回家就是情绪波动?
这间房间很冷。暖气不够。墙上能看到水渍,靠门那面墙角有霉斑,黑绿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潮气。我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了。纸和笔我藏在了内衣里面。小周已经不在这层楼了——我不知道她被调到哪里去了。但她给我的纸还剩十几张。我省着用。
小主,
二月二十三日
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任何人了。除了送饭的和送药的。她们不跟我说话。
有一次我拉着送饭的那个年轻人问今天几号了。他低着头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门关上,锁扣响了一声。
我在墙上用指甲划了道印子。每天划一道。这样我不会忘记过了几天。
陆晚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笔记本翻开着,但她写的不是日记的内容——她在写另一样东西。沈墨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
你在做什么?沈墨问。
对比签名。陆晚晴把笔记本转过来让他看。
她面前摊开了两份材料。一份是韩冰从宋远明U盘解密出来的七份精神鉴定报告扫描件,打印在A4纸上,每份报告四到五页。另一份是她自己画的一张表格,用铅笔打的格子,里面填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七份精神鉴定报告。她指着那摞打印件说。七个被送入明德中心的人——王建民、李芳、钱秀英、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孙丽英。每个人入院前都经过了一次精神状态鉴定。鉴定报告是他们被强制收治的法律依据——没有这份报告,明德中心不能收人。
鉴定人呢?沈墨问,虽然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全部出自杨维光。陆晚晴翻到第一份报告的末页,用手指点了点。鉴定人签名:杨维光。单位:省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所。日期各不相同——跨度从2020年到2023年——但鉴定人都是同一个。
沈墨凑过去看。杨维光的签名是一种潦草但有辨识度的笔迹——字的横折钩拉得很长,像是写到那一笔的时候手腕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字的最后一撇往下拖,收笔的时候墨迹变淡,能看出笔速在加快。字的竖弯钩末端带着一个小小的回勾,像是签名签了几千遍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七份报告上的签名笔迹一致——至少说明是同一个人签的。
但这不算问题。陆晚晴说,语气很克制。一个鉴定人负责多个案件不罕见。省精卫鉴定所人手有限,持证的鉴定人也就那么几个,同一个人在三四年里做七份鉴定——数量上说得过去。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其中一份报告上,指甲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形凹痕。
问题出在另一个地方。
她翻到报告的另一个位置——每份报告的倒数第二页。那一页有一个被虚线框起来的区域,标题印着被鉴定人签名。按照精神卫生法的规定,被鉴定人本人需要在鉴定报告上签名,确认已知晓鉴定内容。就算被鉴定人不同意鉴定结论,也得签。这是程序要求。如果被鉴定人拒绝签名,鉴定人需要在相应栏目注明被鉴定人拒绝签名,并由两名在场见证人签字确认。
七份报告里,三份注明了被鉴定人拒绝签名——王建民、钱秀英、孙丽英。陆晚晴把这三份挑出来放到一边。这三个人拒签是说得通的——他们知道自己没病,当然不会在一份说自己有病的报告上签字。某种意义上,他们拒签反而让报告的这一项看起来更。
另外四份呢?
另外四份——李芳、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都有被鉴定人的亲笔签名。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陆晚晴把四份报告的签名页抽出来,并排铺在桌面上。四张A4纸,每张上面都有一个签名框,框里各有一个名字。
沈墨弯下腰,凑近了看。
李芳。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
四个不同的名字。四种看上去不同的字迹——李芳的字比较秀气,笔画细;张大伟的字偏大,结构松散;赵玉兰的字很正,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刘婉华的字稍微有些潦草,带点连笔。
乍一看,就是四个不同的人各签了各的名字。
但有些地方不对。
沈墨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盯着四个签名看了十几秒,眉头开始往一起挤。那种感觉很像当刑警时在现场看到某样东西——知道不对,但还没想清楚是哪里不对。
你看运笔的力度。陆晚晴用笔尖指着李芳的签名,然后依次移向另外三个。一个人签名的时候,手上使多大的劲,写字快还是慢,这些东西因人而异。有人写字手重,笔画粗,纸背面都能摸到凹痕。有人写字手轻,笔画飘,像蜻蜓点水。但你看这四个——
她把笔尖在四个签名之间来回画了一条线。
笔压几乎是一样的。中等力度。匀速行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在某一个笔画上多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