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晴是一个人去的贵州。

沈墨本来要跟着。但保护令的事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分配任务——沈墨留在省城，盯着陈大明那条线，顺带协助韩冰做技术分析。陆晚晴单独去贵州找刘婉华。两条线同时推进，一周的时间经不起两个人挤在一条路上。

分工的决定是在韩冰的加密终端上敲定的。陆晚晴打完最后一行字，沈墨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窗口。

韩冰追踪刘婉华的下落花了三天。宋远明的笔记里关于这个人只有一句话：第六人，刘婉华，2025年初入院，六个月后以名义转出，转至外省。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连转去了哪个省都没写。韩冰从明德中心那份出院记录入手，顺着签字栏往下捋——接收人一栏签的是刘婉华的公公，陈国栋。然后用陈国栋的身份证号查户籍关联，一层一层往外扩，最后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坪寨的村子落了地。陈国栋的一个远房堂弟住在那儿。

坪寨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导航软件上都搜不到。韩冰最后是从卫星地图上锁定的位置——一个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海拔一千二百米，最近的公路在八公里之外。

从省城到坪寨，最快的路线是这样的：高铁到凯里，四个半小时。凯里到镇上，大巴两小时。镇上到山脚，面包车一个多小时。山脚到坪寨——没有车了。三公里土路，只能走。

陆晚晴从省城出发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到凯里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她没在凯里停留——出了站就在广场边拦面包车，问了三个司机，前两个一听就摆手，第三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苗族男人，黑脸膛，手指粗短，方向盘上缠着一圈红绳。他歪着头打量了陆晚晴一眼。

坪寨？那地方你去干啥？

找人。

找谁？那地方拢共三十来户，我都认得。

一个姓刘的女的。外地来的。四十多岁。

司机想了想，嘴角咧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哦——你说那个。他没往下说，伸出一只手。三百。送你到山脚下。再往里没路了。

陆晚晴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司机点了一下数，往仪表台的杂物槽里一塞，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将近三个小时。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再从水泥变成碎石，最后变成两条压出来的泥辙。两边全是杉树和竹林，密密匝匝，把天光筛成碎片撒下来。偶尔从树缝里闪过一栋木头吊脚楼，黑瓦灰墙，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一月的黔东南山区，空气又湿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车窗外的雾从谷底往上涌，一团一团的，把远处的山廓抹成了水墨画里那种不确定的灰。

能见度越来越差。面包车的远光灯打开了，在雾里劈出两道浑浊的黄光，照出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

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路没了——准确地说，不是没了，是变成了一条人踩出来的土道，宽不到一米，两边杂草齐腰。

到了。司机指了指前面。顺着这条道走，过两个弯能看到村子。三里地，不远。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天黑得早，你抓紧。

陆晚晴拉开车门，脚踩下去的那一刻，鞋底就陷进了泥里。不深，半寸左右，但那种被吸住的感觉让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穿的是平底运动鞋，出发前想过要不要换登山鞋，最后没换——行李箱里塞不下了。

她关上车门，面包车在她身后掉了个头，引擎声很快被雾气吞没。

周围安静下来。一种山里特有的安静——不是无声，是有声。虫鸣、风穿过竹林的呜咽、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断了。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衬出了更深的安静，像是整座山在屏着呼吸。

三公里的土路走了四十分钟。陆晚晴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有泥浆在挤。她的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坡度不大，但泥路打滑，每一步都要比平地多使三分力。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天色暗得很快。冬天的山里，太阳四点半就落到了山脊后面，剩下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走，先是暗了颜色，再是模糊了轮廓，最后连近处的树干都变成了雾里的一根根灰柱子。

转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坪寨出现了。

说不太准确。它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雾盖着。雾散开一点，先是几道炊烟，歪歪扭扭地往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再近一点，看到了几栋吊脚楼的轮廓，木头的颜色在雾里发黑，像是蹲在山坳里的几只沉默的大兽。

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的梯田之间。石板路、土坯墙、鸡在路边啄食、狗在某户人家的门前趴着打盹。村口有一棵老银杏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向四面伸展，像一只摊开的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晚晴在村口遇到了一个背竹篓的老太太。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槟榔或者是什么草药——嘴角染了一层暗红。

大姐，问一下，村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女的？姓刘，四十多岁。

老太太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那个目光很慢，从陆晚晴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再扫到她那双沾满泥的运动鞋，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你找那个疯女人？

疯女人。三个字。

陆晚晴没有接这个称呼。她住哪儿？

村尾头。老陈家的旧屋。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就看到了。老太太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加了几句。她一个人在那头住。脑子有问题。平常不出来。你找她做啥子？

看看她。

老太太没再问。她调整了一下背上竹篓的位置，侧着身子让开路，走了。

陆晚晴顺着石板路往村尾走。路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低矮的石头墙，墙上长着一层干枯发黄的苔藓。有几户人家的门开着，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火塘的光，橘红色的，跳动的，混在炊烟和饭菜的味道里一起飘出来。有小孩子的声音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说的是当地方言，她听不懂。

走了大概五分钟。石板路到了尽头。

一栋木头房子。独门独户，跟村子里其他人家隔了一段距离。木板墙发黑，年头不短了，板缝里长着一蓬蓬青苔。屋顶的灰瓦有好几块碎了，碎的地方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啪嗒啪嗒地响。门前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劈好的柴火——看柴火的断面，不是新劈的，颜色已经发灰。旁边有几个空的塑料桶，东倒西歪。

门是半掩的。没有锁。

陆晚晴站在门前。

她没有马上敲。她需要几秒钟来调整自己。

她做过很多年心理咨询。各种各样的来访者她都见过——被丈夫打了十二年不敢离婚的女人，被性侵后患上PTSD的大学生，因为校园霸凌自残了三十七刀的初中女孩。她以为自己已经对人间的苦有了足够的承受力。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见的人不是主动来找她的。刘婉华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甚至——按照长期精神类药物对中枢神经的破坏程度——她可能已经分不太清自己是谁。

这不是心理咨询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器质性的损伤。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损伤。

陆晚晴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暗下来的空气里散开。

她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

里面有动静了。不是脚步声——先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金属的，叮地一下，可能是碗也可能是杯子。然后是脚步。很慢的脚步。不是正常人的走法——是拖着走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种沙沙的摩擦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

陆晚晴看见她的第一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人物档案上写的是四十五岁。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过了六十。瘦。不是那种节食的瘦，是从骨头里往外瘦的那种。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筋脉贴着皮肤凸出来，像是一根竹竿上缠着几道绳子。颧骨高高地顶着脸上的皮，眼窝往里凹进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头发灰白相间，干枯打结，看得出来很久没有洗过也没有梳过。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大了至少两号，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下面是一条灰色的棉裤，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露出来的脚趾甲又长又黄。

但最让陆晚晴难受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空洞。空洞反而好办。空洞意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维持基本生存的本能。她的眼睛不是空洞的。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有一个人——但那个人被隔在了一层什么后面。像是一个人站在结了冰的河面下，你能看见她，她也在看你，但她上不来。冰面太厚了。

你是谁？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不是在问，更像是在执行一个社交程序——有人来了，应该问一声。

我叫陆晚晴。她把声音放得很柔，语速慢下来。我不是这村子的人。从省城来的。来看看你。

刘婉华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钟里她的眼珠几乎没动，只是直直地看着陆晚晴的脸，像是在试图把一组信号翻译成有意义的信息。然后她让开了门。

不是的让——是一种无所谓的、不设防的让。就像一扇没有锁的门，推就开了，不推也无所谓。一个习惯了被别人闯进自己空间的人，连拒绝这个动作都懒得做了。

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开在西边的墙上，窗外是灰蒙蒙的雾。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透进来的光线稀薄而浑浊。一张木板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一张矮桌，桌面上有水渍和擦不掉的黑斑，放着一碗白粥——吃了一半，已经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膜。角落里有一个蜂窝煤炉子，铁皮的，黑黢黢的，没有点燃。

小主，

冷。陆晚晴一进屋就感觉到了。不是外面那种干冷——是潮的，阴的，从地面往上渗的那种冷。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就是冷的，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空气是冷的，住在里面的人也是冷的。

你冷吗？她问。

刘婉华坐到了床沿上。她摇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摇头。

不冷。

她冷。她只是分不清了。长期的精神类药物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损伤会影响体温感知——这是基础的精神药理学常识。她的身体在发冷，但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准确接收和解读这个信号。

陆晚晴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了下来，轻轻披在刘婉华的肩上。刘婉华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她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件羽绒服，目光在衣服的面料上停了一两秒，好像在辨认这是什么东西。

陆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面对面——是并排。肩膀朝着同一个方向。这不是随意的选择。经历过创伤的人不喜欢被正面直视——正面的目光太像审视，太像质询，太像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坐在旁边，视线朝同一个方向，给对方留出一个不被注视的空间。这个技巧是她和沈墨在几十个案子里磨合出来的默契——他用在老钟身上，她用在这里。

婉华。

她用了名字。不是刘女士，不是，是。名字是用来唤起一个人的自我认知的。当一个人被叫了太久的那个疯女人，她需要有人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刘婉华想了想。那个的过程是看得见的——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太阳穴旁边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不知道。

2027年1月。冬天。

冬天。刘婉华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在确认它跟自己感受到的某种东西是否匹配。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

多久？

不知道。她皱了一下眉头——很吃力，额头上的肌肉像是不太听使唤了，皱出来的纹路歪歪扭扭的。有人把我送来的。一个老头。他说……他说我该去乡下养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