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陈国栋。她公公。把她从明德中心之后一路运了七百多公里，塞进了这个连导航软件都找不到的山沟里。

他多久来看你一次？

开头来过几回。送过米。后来——很久都没来了。现在就是村里的人，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

陆晚晴的目光扫了一眼矮桌上的那碗白粥。凉的。没有菜。勺子插在粥里没拿出来。

婉华。你来这儿之前——住在什么地方？

刘婉华的身体僵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晚晴就坐在她旁边，那个细微的肌肉紧缩传过来，像是一阵从皮肤下面跑过去的电流。

医院。她说。

什么医院？

不——不是医院。她开始纠正自己，声音变得犹豫起来。是……中心。他们叫中心。

什么中心？你还记得吗？

刘婉华闭上了眼睛。她在用力回忆。陆晚晴看到她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在跳，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移动——像一个人在一间堆满杂物的黑屋子里摸索，试图找到某一样东西。

明——明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试读。明……德。明德。

明德心理康复中心。

她睁开眼。这一回她看陆晚晴的目光变了——冰面后面那个人往前挪了一步，离水面近了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查那个地方。陆晚晴没有绕弯子。对现在这个状态的刘婉华来说，弯子就是负担，每多一层意思就多一层消耗。直接说，简单说，像跟一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说话一样。婉华，我是心理咨询师。有人跟我说明德中心出了事。不好的事。我想听听你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刘婉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目光从冰面下面透上来——陆晚晴能感觉到那个目光里裹着的东西。不是信任。信任是需要判断力的，需要评估、比较、权衡，而这些能力已经被药物侵蚀得所剩无几。但有一种比信任更原始的东西——本能。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在面对一个从外面来的在听她说话的人时，身体里某个深埋的开关被碰了一下。

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泥地上。但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晚晴的心口。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东西。

我是来听你说话的。她说。你愿意跟我说说在那儿的事吗？

刘婉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不是攥，是一种无意识的摩擦，指尖在棉裤的布料上来回蹭。她的指甲很长，长到往里弯，边缘参差不齐，有几根已经劈了——没有人给她剪过。

我记不太清了。她的声音变得更低。脑子里面像是……像有雾。很多事我知道发生过。但细节……想不起来了。像是隔着一堵毛玻璃看东西，影子在那儿，但抓不住。

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按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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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大概半分钟。屋外有风声——从山谷里灌进来的，呜呜的，带着湿气。煤炉子的铁皮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一种细碎的嗡嗡声。

他们给我吃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天三回。白的，黄的，红的。

白的圆的。黄的长条的。红的胶囊。

跟钱秀英日记里的描述一字不差。

吃了药之后什么感觉？

头晕。想睡。手抖。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每个句子都要从那堵毛玻璃后面费力地拽出来。后来……后来脑子就不行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想做的事——手脚不听话。走路也走不稳。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一回从床上下来，脚一软，摔了一跤。额头磕在床角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左边的额角。那里有一道疤，一厘米长，已经泛白了，但在她枯黄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辨。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不想吃？

说过。她的声音变得平淡，平淡到几乎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了之后……他们就不给我吃药了。改成打针。扎在胳膊上。打完比吃药还晕。有时候打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晚晴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跟钱秀英的经历对照着排了一遍。口服药物、患者拒绝、改为注射。流程完全一致。这不是个案处理，是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方案——一个系统。

婉华，你在里面住着的时候，有没有换过房间？

刘婉华想了想。换过。一开始住在下面。后来搬到了上面。

上面几楼？

三楼。

B区三楼。特殊病房。老钟说的那六间铁门暗灯的房间。

三楼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这个字她说得很快，不用回忆，是刻在身体里的。灯很暗。一直开着——不关的——但很暗。门——很厚。她的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比的不是门的厚度，是门给她的那种压迫感。锁在外头。窗户……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拧成了一个很痛苦的形状。

窗户打不开。我试过。使了很大劲。打不开。

三楼除了你还有别人住吗？

刘婉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布料，指关节绷得发白。隔壁有人。我听到过。晚上……她在哭。很小声的。不是嚎那种，是闷在嗓子里面那种。一直哭。

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看着地板，但看的不是地板。她在看另一个地方的另一块地板——一条走廊，一道门缝，一个在暗光下一闪而过的画面。

有一天，白天……门开了。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送饭的那种铁皮车——从我门前过。我的门开了一条缝。她吞了一下口水。我往外看。走廊对面的那扇门……也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女的。年轻。瘦，比我还瘦。她穿的不是我们那种衣服——不是条纹的那种。

穿什么？

刘婉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到颤抖，指关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下顶出来。

白的。长袖的。上面有字——我看不清——但不是病号服。是那种……像在里面上班的人穿的那种。

护士服？

刘婉华的眼睛亮了一瞬。非常短暂——像一根火柴在一间黑屋子里划了一下，橘红色的光亮闪了一闪，又灭了。

对。护士服。她穿的是护士服。但她在里面——跟我一样——关着。

孙丽英。

明德中心的前护士长。2025年7月发现药物使用异常，向许正则当面提出质疑。一个星期之后，被为急性精神障碍，强制留院。两个月后，坠楼身亡。

她不是病人。她是吹哨人。她是宋远明笔记里的第七个人——那个不是病人的人。

你还记得大概什么时候看到她的吗？陆晚晴控制着自己的语速。不能快。一快就变成了追问，追问会触发防御，防御会让刘婉华的那层雾重新变厚。

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但……在我被送走之前。不太久。

刘婉华是2025年年中被转出明德中心的。如果不太久是几周到一两个月——那这个时间段正好与孙丽英被强制留院的时间重合。

那个穿护士服的人——后来你还见过她吗？

没有了。就那一次。后来我的门就不怎么开了。饭从门底下递进来——门下面有个口子——就从那儿递。

门下面的递饭口。老钟描述过的门上有小窗口——观察窗。加上递饭口。一个封死的、从外面控制的囚室。

陆晚晴没有急着往下问。她给了刘婉华几秒钟的间歇。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雾气厚得像是有人在窗玻璃外面贴了一层灰色的棉被。

婉华，你在三楼住了多长时间？

不知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接近痛苦的东西。那时候我已经分不太清白天跟夜里了。窗户是封死的。灯一直亮着——很暗——但一直不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什么时候天黑了。吃了睡，睡了吃。有时候醒过来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小主，

后来怎么离开的？

有天……门开了。一个男的，没见过，把我扶起来。我那时候腿已经走不太了。他架着我下了楼——换了衣服——不是病号服了——换了件外面的衣服。然后上了车。坐了很久很久的车。

从明德中心到贵州坪寨。直线距离七百多公里。开车至少十个小时。

上车之前，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陆晚晴要侧过头才能听清。那个老头——在车上等着的——他说，婉华啊，你身体不好，到乡下住一阵子，等好了再回来。他一直在笑。

她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她找不到词来形容。笑着的时候眼睛不笑。

陈国栋。刘婉华的公公。他的儿子死了之后，他要的是房子和存款，碍事的是活着的儿媳妇。先花钱把人送进明德中心，等药物把人弄到神志不清、站都站不稳的程度，再转移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目的只有一个——让她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

陆晚晴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传来尖锐的痛感。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呼吸平稳，声音柔和。这是她的职业训练给她的东西——不管听到什么，脸不能垮。因为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比她更需要一张稳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