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加密终端震了一下。
沈墨低头看屏幕。周明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进去了。
他把终端放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酒店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被切成一道窄条,斜斜地打在地毯上,把地毯上那些看不清的花纹照得分外清晰。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酒店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他没有去现场。周明说得很清楚——非执法人员不能在场。搜查令是省厅签发的,规矩得守。但他的人都在位置上:周明带着十二个人进了明德心理康复中心的大门;陆晚晴在隔壁房间陪刘婉华,那个从贵州山村被救回来的女人最近精神状态有些反复,不能一个人待着;韩冰在省厅技术科待命,准备接收现场传回的一切电子数据。
从两点十七分开始,加密终端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每一条都是周明发的,短得像现场日志,标点都省了。
2:17——进入中心大门。许正则在办公室。当场出示搜查令。许正则面部表情:无。没有反抗。
沈墨读完这条消息,把终端翻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面部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被搜查的人听到搜查令后脸上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要么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许正则是哪一种?或者两种都是。
2:23——A区搜查开始。一楼至三楼。办公室、药房、病房。
2:31——B区一楼和二楼:正常病房。目前有在住患者十四人——情绪稳定,配合检查。
十四个患者。正常的病房,正常的病人,正常的检查流程。明德中心的表面一直就是这样——一家合法注册的二级心理康复机构,有执业许可,有消防验收,有卫健委的年检合格章。如果不往深处看,它跟省城郊区的任何一家类似机构没什么两样。
但B区有三层楼。一楼和二楼是面子,三楼才是里子。
2:38——B区三楼铁门。锁了。许正则拒绝提供钥匙。正在联系锁匠。
沈墨读到拒绝提供钥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是许正则最后一点抵抗了——象征性的,毫无意义的。搜查令在手,锁匠开门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许正则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拒绝了。这说明那道铁门在他心里不只是一道门——那是他最后的屏障,是他跟外面的世界之间最后一层隔断。门后面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门打开,再怎么辩解都没有用了。
他不是在拒绝交钥匙。他是在拒绝接受这个结局。
2:52——锁匠到。开锁中。
2:55——三楼铁门打开。
然后消息停了。
沈墨盯着屏幕。屏幕暗了,他碰一下,屏幕亮了,上面还是2:55那条消息。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窗外有一辆车按了喇叭,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闷闷的。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他把手指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碰到裤子布料发出细微的声。
八分钟。
十分钟。
十一分钟。
在这种时候,十一分钟像十一个小时。沈墨能想象周明推开铁门之后看到了什么——某种让他忘了发消息的东西。周明是老刑警了,从业二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能让他停下来、忘记给外面的人汇报、沉默十一分钟的东西,不会是普通的场景。
3:06——终端震了。
沈墨几乎是反射性地抓起来。
这一条不是短句日志。是一整段话。周明打字的时候大概也停了好几次——因为段落中间有两处不自然的断句,像是他打到一半放下手机看了看周围,然后又接着打。
三楼打开。走廊。长约十二米,宽约两米。两侧各三间房——六间。全部清空。没有床铺,没有个人物品。床架还在——铁制的,螺丝固定在地面上。每间房一张床、一个不锈钢马桶。窗户用钢板焊死——焊接痕迹是旧的。门是加厚型钢门——外锁——观察窗口——门下有十五厘米高的递物口。走廊尽头有一个水龙头和排水口——地面有刷洗痕迹。
沈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六间房。全部清空了——人被转走了,私人物品被清除了,连床单都没留下。但他们来不及拆掉所有东西。螺丝固定在地面上的铁床架搬不走,焊死的钢板窗户拆不掉,加厚型钢门卸不下来。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证据——它们说明这些房间从设计之初就不是给自愿住院患者准备的。没有哪家心理康复中心会把窗户焊死,会在门上装外锁,会在门底留一个十五厘米高的递物口——那个口子刚好够塞进去一个餐盘或一杯水,但不够一只成年人的手伸出来。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和排水口。地面的刷洗痕迹。沈墨闭了一下眼。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有人用水管冲洗走廊的地面,水从排水口流走,带走表面的污迹。但冲不干净。总有些东西是冲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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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墙壁上有痕迹。多间房间的墙壁上有指甲抓痕——集中在门和窗户附近。一间房的床头铁架上有布条绑扎痕迹——摩擦导致的金属磨损。另一间房的马桶旁墙壁上有暗色痕迹——初步判断是干涸的体液或血液——已采样。
沈墨的手停了。
指甲抓痕。集中在门和窗户附近。
他见过这种痕迹。在警校的犯罪现场照片里见过——非法拘禁案的受害者,被关在密闭空间里,用指甲去抓门、抓窗户、抓一切可能打开的出口。指甲抓过水泥墙面会留下白色的划痕,指甲断了就用手指肚去磨,手指磨破了就用手掌去拍。那些痕迹不是一道两道——是成片的、交叉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人在墙上写满了同一个字,但那个字谁都读不出来。
布条绑扎痕迹。铁架上的金属磨损。那意味着有人被绑在床上——不是医疗约束带那种有软垫的正规器具,是布条,可能是床单撕成的,勒在手腕和脚踝上,人在床上挣扎,布条和铁架反复摩擦,时间长了连铁都被磨出了印子。
马桶旁墙壁上的暗色痕迹。血液或体液。有人倒在马桶旁边,身上在流血,靠着墙壁滑下去,血蹭在了白灰墙面上,干了之后变成一片暗色的印记。
这些都是痕迹。冷冰冰的、可以被采样编号的物证。但在这些痕迹背后——沈墨逼着自己去想——是活的人。她们被关在这些房间里。她们用指甲抓过那些墙壁。她们被绑在那些铁床上。她们流过血。她们哭喊过、求饶过、敲过那些从外面锁死的钢门。然后她们安静下来了——因为药物让她们安静了。三种药——氯丙嗪、氟哌啶醇、苯海索——每天灌进去,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溶解,直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递物口塞进来的餐盘。焊死的窗户外面永远看不到的天。从外面锁死的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口——有人定时从那个窗口往里看一眼,像看笼子里的动物,确认患者状态稳定,然后在日志上打个勾。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带着酒店空调的干冷味道。他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3:14——许正则办公室搜查中。找到保险柜。密码锁——许正则拒绝提供密码。联系技术开锁。
又是拒绝。钥匙不给,密码也不给。许正则在用最被动的方式拖延——他知道拖不了多久,但他还是要拖。每多拖一分钟,他就多一分钟可以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他是个精于计算的人,从来都是。
3:28——保险柜打开。
3:29——里面有档案。
又停了。这次停了八分钟。沈墨没有再数时间——他知道周明在看那些档案。他也知道,周明看完之后需要时间消化。
3:37——消息来了。
保险柜内物品清单:文件夹九个。每个文件夹用标签标注姓名。依次为:王建民、李芳、钱秀英、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孙丽英、宋远明。第九个文件夹无姓名标签——待打开。每个文件夹内含:入院申请表(家属签字)、精神状态鉴定意见书(杨维光签名)、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用药医嘱(许正则签字)、每日用药记录表、状态观察日志。
沈墨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八个人。八个名字。八套完整的纸质档案。从入院申请到用药记录,从鉴定意见到观察日志,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每一个步骤都有留痕。许正则把这些东西锁在保险柜里——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留着。因为这些档案是他的筹码。万一有一天沈明远和顾铭山想把他甩出去当替罪羊,这些签着所有人名字的文件就是他的保命符——我做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手上有证据。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个怯懦但精明的人,把犯罪记录当成了保险。
沈墨的眼睛在那串名字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王建民。李芳。钱秀英——那个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有三套拆迁房,被女儿女婿送进来的。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此刻正在隔壁房间里,被陆晚晴陪着,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长期用药的后遗症让她的思维像一条被堵塞的河流,走走停停。
然后是第七个名字。
孙丽英。
沈墨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下来。
宋远明的加密笔记里有一句话,他们反复研究了很多遍——第七个人不是病人。这句话曾经是整个调查中最大的谜团之一。一直到从老钟那里拿到证词,从刘婉华的回忆里拼凑出那个穿护士服的女人的影子,他们才推断出第七个人是孙丽英——明德中心的前护士长。但推断归推断,没有纸面证据就不能定论。现在——保险柜里有了她的完整档案。白纸黑字。
沈墨拿起终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孙丽英的文件夹——打开看了吗?
一分钟。沈墨能想象周明在那边翻开文件夹的动作——带着白手套的手指捏住纸张边缘,小心地翻过封面,一页一页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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