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苏雪梅

韩冰的解密报告在凌晨两点发到了加密终端上。

沈墨没有睡。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方桌前,桌上摊着前几天整理的白板简化版——一张A3大小的纸,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线索关系图。红线连接死者,蓝线连接嫌疑人,黑色虚线标注待验证的推测。加密终端搁在纸的右上角,屏幕亮着,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下面的阴影拉得很深。

桌上还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泡得太久,颜色深得像酱油。他没喝——泡茶只是个习惯动作,手里不拿点东西就会不自觉地去摸左眉尾那道疤。

韩冰的报告开头就点明了U盘的性质:

U盘内容非加密。文件系统:NTFS。最后修改日期:2026年10月28日。创建者账户名:XZZ-PC——疑为许正则个人电脑。内容分两个文件夹。

沈墨往下看。

第一个文件夹名叫。里面是六十三个Excel表格,按年份和月份命名,从2019年1月到2026年10月。他打开了其中一个。

每张表格的格式相同:日期、客户编号(不是姓名,是四位数编码)、服务类型()、收费金额、付款方式(现金/转账)、备注。

服务的收费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七年间只有三条记录——收费在五十万以上。

沈墨把几个表格调出来并排对照,拿笔在纸边空白处做速算。七年间,六十三张表,共计录入了三十一个。比韩冰之前从税务和年报数据推算的二十四个多了七个——多出来的七个全部是现金支付,没有经过银行系统,没有留下任何电子流水。

总收费金额——他反复算了三遍,每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数字——大约六百八十万。

跟韩冰之前推算的律所收入四百八十万差了整整两百万。差额就是那七个现金客户的钱。这笔钱没有进入律所的对公账户,没有出现在任何税务报表上——直接进了许正则个人的口袋。

沈墨的笔尖停在栏上。大部分备注是顾律师对接顾律师确认。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翻完了十几个表格之后,在2023年4月和2025年8月的条目上停住了。

这两条的备注不一样。

沈教授审批。

沈墨把笔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许正则记录了六十三张表,几百条明细,绝大部分只标顾律师对接。但有且仅有两条,他特意标注了沈教授审批。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自己的私密账本上换措辞——除非这两条确实不一样。

2023年4月。钱秀英死亡的月份。

2025年8月。孙丽英被强制留院的月份。

两个最敏感的节点。钱秀英的案子敏感在于她年纪大、名下有拆迁房,牵涉面广,一旦出事容易被外界注意到。孙丽英的案子更敏感——她是内部人员,不是,对她动手等于灭口,性质完全不同。

这两个案子,许正则不敢自己拍板。他需要沈明远的授意。

所以他在自己的账本里写了下来。不是为了记账——是为了将来甩锅。

沈墨翻到第二个文件夹。名叫。里面是四十七张图片,全部是监控截图。分辨率不高,但人脸能辨认。每张截图的文件名就是日期。

他一张一张地翻。画面是明德中心大门口和停车场的监控视角。出现最多的人是顾铭山——深色西装,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公文包。在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段,他出现了十九次。风雨无阻,跟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沈墨把这十九张截图的日期抄下来,跟财务表格的日期做了个交叉比对。大部分能对上——顾铭山到访的日子,前后几天就有新的入账。他是来送人的。把从律所那边接手过来,交给许正则安排入院。

但有三张截图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不是顾铭山。

灰色大衣。白头发。无框眼镜。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步子不急不慢,像在参观一个自家的花园。

沈明远。

三张截图的日期分别是2022年12月、2023年3月、2025年7月。每次都是顾铭山陪同,走在半步之后,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而沈明远始终是那副散淡的样子——抬着下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归他管。

2023年3月——距离钱秀英日记中记录的沈教授巡视并说可以了只差一个月。

2025年7月——孙丽英正是在这个月发现了药物使用的问题,并向许正则提出了质疑。

许正则保留这些截图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有一天沈明远想把所有脏事推干净,把他一个人扔出去顶罪——这些截图就是他的底牌。你来过。你亲眼看过这里在干什么。你不是局外人,你是拍板的那个人。

保命牌。

老钟不是放U盘的人。许正则自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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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万一——保险柜里那张纸条上慌张的字迹——沈墨现在想明白了。那不是孙丽英的手笔,不是老钟的无奈之举。那是许正则在搜查令还没落到头上的最后窗口期,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四个字。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在他嗅到立案的气味之后,在他知道有人正在推动调查的那个瞬间——他把这个积攒了七年的U盘塞进了保险柜最底层,用一张潦草的纸条盖住。

他赌的是:如果保险柜被打开,这些东西就能替他说话。他不是唯一的罪人。他上面有人。

一个怯懦的人最后的自保。算计到了骨头里的那种怯懦。

沈墨看完韩冰的全部报告。关掉了所有文件。加密终端的屏幕回到主界面,时间显示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他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U盘是许正则的保命备份。财务记录和监控截图,直接关联顾铭山和沈明远。建议尽快传唤顾铭山。

发完之后他把加密终端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惨白的路灯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凌晨两点半的省城,外面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在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点雨。

他应该睡了。但脑子里有一根线在转,收不住。

保险柜U盘是许正则的。那——孙丽英拷贝的数据呢?

人物档案里写得清楚——她生前秘密拷贝的数据成为案件后期的关键证据。但保险柜里这个U盘不是她的,是许正则自己备份的。那孙丽英拷贝的东西,在哪里?

沈墨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被路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苏雪梅。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孙丽英的表妹。陆晚晴的大学同学。人物档案里有一句话——表姐死后曾试图追查真相但被顾铭山法律威胁后退缩。

如果孙丽英在被关进特殊病房之前预感到了危险——她最可能把东西交给谁?

不是同事。同事都在许正则手底下,没有一个靠得住。不是警察——她自己在信里说过,她不确定哪个警察是安全的。

家人。血缘上最近的那个人。

表妹。

沈墨回到桌前,拿起加密终端。凌晨两点三十分。他知道这个时间发消息不合适。但他还是发了。

苏雪梅——孙丽英的表妹——你的大学同学——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陆晚晴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到了。她也没睡。

有。我们毕业后断了联系,但上个月我在查孙丽英资料的时候重新找到了她。她在省城城北一所小学教心理健康课。我一直没有联系她——之前不确定是否安全。

现在可以联系了。案件已立案。她不再需要怕顾铭山的法律威胁——因为顾铭山自己马上就要面临传唤。

明天我去找她。

今天。沈墨只打了两个字。停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孙丽英生前拷贝过数据。那些数据不在保险柜里。如果她在被关之前把东西交给了苏雪梅——苏雪梅可能保存了两年。两年,什么都可能发生。越快越好。

陆晚晴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我理解了。今天上午我去。

沈墨放下终端。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光依旧惨白,但空气似乎清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真正入睡的打算——只是让眼球休息几秒钟。眼皮后面是黑的,但脑子没停。

孙丽英。2025年7月。她已经发现了药物的问题,已经向许正则当面质疑。她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在最后还能自由行动的那几天里,她做了什么?

她打印了药品采购清单。她写了一封信。她查到了一个叫苏念的人——通过互联网,通过几起旧案的新闻报道——然后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信封,交给了表妹。

她把赌注押在了一条细如蛛丝的线上。从她到苏雪梅,从苏雪梅到苏念,从苏念到真相。

两年了。那条线断了没有?

沈墨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在等。

陆晚晴是上午九点半到的城北小学。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不是不想,是苏雪梅的手机号已经换了,旧号码打过去是空号。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告诉她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她挂掉电话,发动了车。只能直接去学校找人。

城北小学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操场不大,跑道上的白线褪得只剩影子。几棵老槐树种在操场边上,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