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晴把协助调查函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展开，递过去。

函上的授权范围是明德心理康复中心药品管理系统现场核验。药品的出库记录显示有大量管制药品被送往B区的一个特定区域，出库去向编号是B-UG。我需要到B区核实这些药品的接收记录和实际存放位置。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值守人员接过协助调查函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周明的签名和专案组的章。

犹豫了几秒。

B区三楼不行——那边是封锁现场，没有专案组带队谁也不能进。一楼和二楼我可以带你看一下。

一楼和二楼就行。

他们从A区的东侧走廊出来，沿着连廊往B区走。连廊不长，大约十五米，两侧是落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去能看到楼下的院子——一片灰色的水泥地面，几个不锈钢健身器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人用。

连廊尽头的安全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红色的，上面盖着市局的章，写着日期和禁止擅自开启的字样。值守人员从腰间摘下钥匙，先撕开封条——封条的背胶已经不太粘了，轻轻一揭就下来了——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开了，门往里推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门框底部的胶条跟地面蹭在一起。

B区一楼的走廊比A区暗得多。

灯管只开了一半，每隔一盏亮一盏，另一半是灭着的，关了之后荧光粉在管壁上残留着一种暗淡的、像是还没完全死去的灰白色。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A区是那种常规的消毒水味，到了这边却多了一层东西：陈旧织物的霉味、老化塑料的甜腻、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地下室才会有的潮气。不是刺鼻的那种潮——是缓慢渗透进鼻腔的，你要吸两三口才能确认它确实存在。

一楼的病房全空了。搜查之后B区的患者已经被统一转移到了A区安置。房间门都开着，门把手上还贴着编了号的取证标签。陆晚晴走过去扫了一眼——铁床、床头柜、一张塑料椅子——床铺叠得很整齐，没有个人物品。像是一排已经退完房的酒店房间，干净、空洞，但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使用痕迹。

她没有在病房里停留。她在看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

病房、病房、卫生间、杂物间、配电房——每扇门上都贴着铝制的标签牌，白底黑字，标注着用途。她一扇一扇地过，不是随便看——她在找通往地下层的入口。

B-UG。图纸上不存在的区域。如果它真的存在，入口一定被藏起来了——不会挂着地下层入口的牌子等人来找。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标签上写着设备间。

普通的木门。没有额外的锁。门把手是那种最常见的球形铜把手，表面磨得发亮。陆晚晴把手搭上去——把手比走廊的空气凉——转了一下——门没锁。

她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目测十五平米左右。头顶只有一盏防爆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正对面是配电箱，铁灰色的箱体，上面贴着高压危险的三角警示牌。右手边是水泵和暖气管道——水泵没在运转，但管道里偶尔会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声，像谁的胃在叫。地面是裸露的水泥，有些地方颜色发深——不是污渍——是长期潮湿留下的水痕。

空气一下子凉了好几度。不是空调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泥腥味的阴冷。

陆晚晴站在设备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配电箱、水泵、管道、管道、管道——然后，在左后角——

她的视线定住了。

一扇门。

不是设备间本身那扇进来的木门——是嵌在左后角墙壁里的另一扇门。白色的。铁的。比设备间的木门矮了大约二十厘米，门框的高度目测只有一米六出头，正常人要稍微低一下头才能过去。门的四周涂了跟墙壁一模一样的白色涂料——同样的色号、同样的质感、同样的漆面光泽度——如果不是刻意走到这个角度，这扇门几乎跟墙面融成了一体。

它不想被看见。

门上挂着一把锁。旧的。黄铜色的。不是那种高安全级别的弹子锁，就是五金店里十块钱一把的普通挂锁。锁面上有氧化形成的绿锈，锁扣的弧形金属环磨损得不均匀——经常被打开。

陆晚晴走到门前。离得近了，她注意到门框底部的白漆有一小片剥落了，露出下面铁皮的暗灰色。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左右两侧大约三到四毫米——从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设备间这个温度的凉——比这更冷。像是门后面有一个温度更低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冷空气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从缝隙里往外渗。

地下。

这扇门通向哪里？她问身后的值守人员。声音在设备间的水泥墙壁之间产生了一层薄薄的回响。

小主，

值守人员凑上来，探头看了一眼那扇白色铁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搜查的时候——我们没进这间设备间。搜查令的重点区域是B区三楼和行政办公区。一楼的公共区域不在清单上。

没有搜。

一个建筑图纸上不存在的区域。一扇被刻意粉刷成墙壁颜色的铁门。一把经常被使用的旧挂锁。药房出库系统里指向的B-UG。所有的线汇到了这里——这扇一米六高的、矮小的、伪装过的白色铁门前面。

我需要打开这扇门。

值守人员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情愿了——是紧张。他是搞刑侦出身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什么。

这个——不在搜查范围内——

协助调查函授权我核验药品管理系统的全部环节。出库记录显示百分之四十的管制药品被送往B区地下层——去向编号B-UG——而这扇门——

等一下。值守人员的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对讲机了。我请示一下。

他退到设备间的门口，侧过身，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对讲机里传来嘶嘶的底噪和断断续续的回复——电磁波在地下层附近的混凝土结构里衰减得厉害——信号不太好。陆晚晴站在白色铁门前面，听到了几个从对讲机杂音里漏出来的词：地下层不在搜查清单上专案组的协助函。

等了大约两分钟。值守人员走回来了。

门卫那边说——他们没有这扇门的钥匙。搜查的时候这个区域不在涉及范围之内，所以钥匙没有被移交。钥匙可能在许正则那里——但他人在省厅。

能叫锁匠吗？

能叫。但要时间——还有——如果不在搜查令的范围内——他搓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太确定我有权限授权开锁。这个得跟上面说。

陆晚晴看着那把黄铜挂锁。旧的。十块钱一把的。锁芯是最简单的结构——一把螺丝刀加一根铁丝就能拨开。但她没有动手——不是不想——是知道在法律程序上这么做不对。强行打开一扇不在搜查令范围内的门，取得的任何证据都可能在法庭上被质疑。

她没有去碰锁。

她蹲了下来。

铁门和水泥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大约两厘米宽——不算窄——大概是为了通风或者排水设计的。她把脸凑近地面，然后慢慢地把右耳贴近了那条缝。

水泥地面很凉。冰的。那种冷从耳廓传进皮肤，皮肤传进软骨，让半边脸都有点发麻。她闻到了地面上灰尘和水渍混合的气味——一种古老的、像地窖一样的味道。

设备间里有背景噪音。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可能是热胀冷缩——还有水泵虽然停着但余震带来的极低频嗡鸣。这些声音像一层杂草覆盖在地面上，要想听到草下面的东西，就得先把杂草拨开。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收拢到右耳——只有右耳——过滤掉管道声、过滤掉自己的心跳声、过滤掉值守人员在身后换了一下重心踩出的脚步声。

五秒。什么都没有。

十秒。管道咔嗒了一声，她在心里把这个声音标记了，排除。

十五秒。

然后——她听到了。

很微弱。比设备间里任何一个机械声都要轻。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把耳朵塞进缝隙里刻意去找——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不是机械振动——没有周期性——不是管道——不是水泵——是活的。是从一个人的嗓子里、或者鼻腔里、或者胸腔里发出来的。像是在哼——但不是曲调——没有旋律——是那种嘴巴被堵住了、或者喉咙已经完全喊不动了之后，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一种近乎本能的、可能连发出声音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出的振动。

老钟的话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不是喊叫，是那种低低的、持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

陆晚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从胸口一路跳到了太阳穴，耳朵贴着地面，心跳声和门后面传来的那个微弱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

她的手掌按在冰凉的铁门面板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传来铁皮上细微的起伏纹理，还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

她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