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给陆晚晴签了一份协助调查函。

函上盖着省厅专案组的红色圆章——不是沈墨能搞到的东西，也不是哪个区局能随便批下来的。这是一份正式的执法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授权陆晚晴（心理咨询师，案件证据提供方）协助专案组对明德心理康复中心药品管理系统进行现场核验。

你去做一件事。周明在电话里对沈墨说，语气跟安排自己的下属没什么区别。孙丽英的采购清单上标注了三种药品的异常采购量。我需要有人拿着清单去中心的药房做实物比对——库存数量和清单数量之间的差额，就是被用在特殊病房里的药物总量。这个比对需要懂药理的人——你的人比我的人更合适。

周明没有点名说谁。但沈墨挂了电话之后只想到了一个人。

陆晚晴是心理学出身，不是药学出身。但她在大学期间修过两个学期的精神药理学，对精神科常用药物的分类、剂量范围和作用机制有够用的专业底子。更关键的是——她是整个案子里除了韩冰之外最了解全部证据链的人。从刘婉华的验血报告到老钟的日记照片，从钱秀英的遗物到孙丽英的采购清单——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已经织成了一张网，任何一个新的异常数据落进去，她能立刻看出它该挂在哪个节点上。

这件事只有她去才合适。

沈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进去之后只做核验，不要多走。

陆晚晴应了一声，没多说。她知道沈墨在担心什么——明德中心虽然被搜查了，但那只是把三楼翻了一遍。整栋楼里残留着什么、还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明德中心在省城郊外，过了三环之后一路往东，穿过两段不算宽的乡道，路两边是去年收过的稻田，田里的茬子还没翻，灰扑扑地趴在泥里。开车四十分钟。天是阴的，不是要下雨那种暗，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像一整块脏棉花糊在头顶。

陆晚晴是下午一点到的。

中心的铁栅栏大门开着，但门口多了两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皮带上别着对讲机——不是中心原来的保安——是市局刑侦支队派来的值守人员。搜查之后中心进入了所谓的保全状态：A区因为还有十四个合法收治的患者需要日常照管，人员可以正常进出；但B区全面封闭，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造册，时间精确到分钟。

陆晚晴在门卫处掏出协助调查函，随函递过去的还有身份证。值守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寸头，接过东西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对了对脸，才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进入时间。笔尖在劣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往里走。A区主楼一楼东侧尽头就是药房。

谢谢。

陆晚晴沿着水泥路面朝里走。中心的绿化带修剪得还算整齐——冬青矮墙，几棵桂花树，树干上刷着白石灰。但草坪明显好几天没人打理了，枯黄的草叶倒伏在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潮湿土壤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有一种机构特有的、让人本能不想深呼吸的气息。

中心的布局她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了解过了。A区是前面的主楼，三层，行政办公加普通病房。B区是后面的独立楼，也是三层——一楼二楼是普通病房，三楼就是被搜查过的那个特殊病房区。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封闭连廊，连廊上装着安全门，刷了跟墙一样颜色的漆。

药房在A区一楼东侧走廊的尽头。走廊里铺着米黄色的PVC地板，灯管全亮着，但日光灯那种煞白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反而显出一种不自然的亮。陆晚晴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有轻微的黏滞感，像是地板刚拖过不久。

药房的门是铝合金框架的，装着磨砂玻璃。原来的门禁刷卡锁已经被换成了一把普通的机械锁，黄铜色的，钥匙挂在值守人员的腰间。

跟在她后面的另一个值守人员——个子高些，面相老一点——帮她开了门。钥匙转动锁芯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你需要多久？

两到三个小时。要逐柜清点库存，可能比较慢。

行。我就在走廊上。有事喊一声。

陆晚晴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房大约三十平米。三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药品柜，白色的金属柜体，每个格子上贴着打印的分类标签。中间有一张灰色台面的工作台，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联想台式机和一台处方打印机，打印机的指示灯闪着绿光——还通着电。门口左手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本周值班表、紧急联系电话、管制药品双人核验的提示标语。

她关上门。

药房里很安静。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在吐着暖风，嗡嗡的低频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像一个不会停的白噪音发生器。空气干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气味——不是消毒水——更像是药片外衣那种淡淡的甜味和塑料包装的味道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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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品柜上的分类标签按药理功能排列：抗精神病类、抗抑郁类、抗焦虑类、辅助用药类、管制药品。管制药品柜在最右边那面墙上——柜门比其他的厚，上面原本有一把专用锁，搜查时已经被打开了，现在柜门虚掩着，露出一线缝隙。

陆晚晴走到管制药品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分了三层隔板，每层按药品名称排列。她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开始清点。

氯丙嗪——白色圆片剂——纸盒包装——每盒100片。她一盒一盒地数。数到最后一盒的时候，手指在纸盒的边缘停了一下——有一盒的封口胶带被撕开过又重新贴上了，贴得不太齐整。她没有打开，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标记。库存总数：327盒。

氟哌啶醇——黄色长条片剂——同样的纸盒包装——每盒100片。库存198盒。

苯海索——红色胶囊——每盒100粒。她拿起一盒掂了掂——分量正常——放回去。库存245盒。

三种药的库存数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她在每个数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留出空位，等会儿用来填系统里的出入库数据做比对。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按了一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机箱里传出风扇转动的声音——屏幕亮了。药房的库存管理系统还在运行，桌面上那个绿色图标的快捷方式标注着明德药管系统V3.2。她双击打开，系统没有要密码——搜查之后大概被解锁了。

系统界面很简陋，像是十年前的软件。左边是功能菜单：入库登记、出库登记、库存查询、报表导出。她先点了入库登记，把时间范围设定为2022年1月至2025年12月，筛选了氯丙嗪、氟哌啶醇和苯海索三种药品。

数据一行一行地加载出来。入库数量跟孙丽英采购清单上的数字基本吻合，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属于正常的账面误差，可能是退换货或者清点时的四舍五入造成的。

然后她切到了出库登记。

同样的三种药品，同样的时间范围。数据加载出来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行抄录。

出库记录的格式很规整：日期、药品名称、数量、经手人、去向。经手人一栏清一色写着孙丽英——她是护士长，管着药房的钥匙和出库审批权。去向一栏——大部分标注的是A区病房——这没问题，给普通患者按处方发药，正常操作。

但从2022年底开始——就是B区三楼改造完成之后——出库记录里出现了另一个去向标注。

一个缩写：B-UG。

陆晚晴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墨水在停顿的地方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把最近三年的出库记录全部筛了一遍。A区病房的出库量占总量的大约百分之六十，走势平稳，跟A区十四个合法患者的正常用药量基本匹配。但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全部标注着B-UG。

百分之四十。以氯丙嗪为例，三年累计出库约三万片给B-UG。这个数字——她心算了一下——如果按三楼六间房、每间一到两人的规模来算——每人每天的用量远远超过了标准治疗剂量。

跟孙丽英在信里写的完全一致：三楼每个人每天的氯丙嗪用量大约是标准治疗量的三到四倍。

但B-UG是什么？

她在系统的左侧菜单里找到了一个基础设置选项，点进去，里面有一个区域代码对照表。对照表不长，一共七行：

A-1F：A区一楼A-2F：A区二楼A-3F：A区三楼B-1F：B区一楼B-2F：B区二楼B-3F：B区三楼B-UG：B区 Underground

B区 Underground。

地下层。

陆晚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办公椅的靠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她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往后靠了。

她在之前看过的所有中心资料里——包括韩冰从住建局调取的建筑施工图纸、消防部门的备案平面图、中心自己提交给卫健委的布局说明——没有任何一份文件里出现过B区地下层这个说法。B区的图纸上只标注了三层：一楼、二楼、三楼。没有地下。消防备案里也没有。

一个在所有官方图纸上都不存在的空间——但药房的出库系统里白纸黑字记着——百分之四十的管制药品，三年来持续不断地被送往那里。

陆晚晴关了电脑屏幕。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她在反光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

她拿起笔记本。站起来。推开药房的门。

走廊上的值守人员正靠在墙边看手机，听到门响，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核完了？

药房这边的数据核完了。但我需要去B区确认一下。

值守人员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就知道会有麻烦的微妙不情愿。

B区封了。搜查完之后全面封闭，没有专案组的人在场不能进。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