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鉴定的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出来了。

省厅司法鉴定中心位于河西路的一栋米色独栋小楼里——五层——挂着司法鉴定中心的铜牌——沈墨在恒泰案期间来过几次。鉴定报告由专人封装、加盖鉴定中心钢印，下午由送达员送到省厅刑侦总队周明的办公桌上。

报告只有一页纸。但这一页纸的重量——比这两个月里他们累积的所有间接证据加起来都沉。

结论栏写得平实，没有一个修饰词：

送检笔迹样本（黑色封皮笔记本内文，编号WJ-37-2027-N1，共26页）与比对样本（沈明远在省精神卫生研究所2015-2020年课题申报书签字、教学督导意见手写批注、学术委员会评审意见手稿，共14份）经笔迹特征比对，二者在书写习惯、字体结构、运笔特征、字符空间分布等多项指标上高度一致。

鉴定意见：送检笔迹与比对样本系同一人书写。

同一人书写。

周明在十点零三分把鉴定结果的扫描件转发到了加密通讯组。沈墨在十点零四分看到了。陆晚晴看完之后，把鉴定书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她不是在确认结论——她是在让自己的呼吸跟随这一行字平稳下来。

搜查令在下午两点签发。

赵副厅长亲自签的字——没有再经过任何征求意见的环节。从笔记本被送到省厅算起——到搜查令签发——不到二十六个小时。这种效率在江城这样的省会城市——尤其是涉及省政协委员身份的对象——几乎是破天荒的。这背后是赵副厅长这两个月被顾铭山的禁止令、被卫健委搁置文件、被那份政协联名提案的小道消息——彻底惹火了。

搜查分两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沈明远在省城大学的办公室。地点是省城大学行政区主楼七楼。周明带队。六个人——三个刑侦支队的、两个技术队的（含韩冰）、一个学校保卫处的负责人配合开门。

第二路：沈明远的住所——省城大学教职工宿舍区一栋独栋小楼。地址在大学西门外的桂园三号。市局刑侦支队配合。八个人——四个搜查、两个录像、一个文书、一个负责跟邻居解释。

沈墨不在任何一路里。他没有执法权——这是赵副厅长的原话——也没有协助调查的临时授权——这次专案组没有给他这个名义——可能是为了避嫌——避免有人在事后翻账——说前公安以平民身份参与了对省政协委员的搜查。沈墨接受了。他从来不是那种需要披着外套才能做事的人。

他和陆晚晴在工作室等消息。两个人坐在前台桌的两边——加密终端摆在中间——屏幕常亮。陆晚晴泡了两杯茶——一杯白茶、一杯红茶——白茶是给沈墨的——红茶是给她自己的。沈墨平时不喝白茶——他更喜欢喝什么都没加的白开水——但今天陆晚晴没问他——直接泡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

第一条消息在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到。

周明发的：进入沈明远办公室。本人不在——根据学院考勤系统，他今天没有到岗。值班的院办主任孙老师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沈明远不在办公室。

他知道要来搜了吗？还是巧合？沈墨在心里转了一下这个念头。今天是周三。不是周一周二的会议日，也不是周五的研究生组会日。理论上——一个六十五岁的老教授不每天到办公室是常见的。但在被传唤、被搜查、政协提案被联署的同一周——他选择不到岗——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本身就值得玩味。

两点四十七分：办公室初步搜查。书柜、文件柜、书桌抽屉——大量学术资料和课题文件。书桌右侧抽屉锁着——已找到钥匙。台式机一台——开机需要密码。韩冰远程协助破解中。

三点十二分：电脑密码破解。开机密码是CDhao0314CDhao沉痛的拼音首字母加沈浩拼音——0314是沈浩的生日。韩冰已接入。正在提取硬盘数据。

沈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盯着屏幕上CDhao0314那几个字符——看了两秒。

一个父亲——把电脑开机密码——设成了加上儿子的小名。每天敲键盘的时候——他都要把这串字符敲一遍。沈墨想象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那种把痛苦当成日常仪式来反复经历的感觉。在这串字符的另一头——是一个被你亲手用药物结束生命的女人。

他看了一眼陆晚晴。陆晚晴也在看屏幕。她没有抬头——但沈墨能看到她端茶杯的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三点三十八分。韩冰的消息——直接发给沈墨的。

硬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明德的拼音首字母。已破解——加密用的是个人版的VeraCrypt——三个层级的密码——花了我十八分钟。第一个层级密码同样是CDhao0314。第二、三层密码——2017xxxJH-31——分别是儿子去世年份加——以及一个我猜是拼音首字母加31。打开了。里面——

小主，

沈墨盯着屏幕。

里面是一个数据库。Excel格式。文件名MD-Long-Run.xlsx。跟笔记本的内容对应——但更详细。十一个编号——B-1到B-11——每个编号下面有：姓名、性别、年龄、入院日期、委托人（家属或律师）、基线认知评估分值（MMSE简易精神状态量表）、每周用药记录（药物名、剂量、给药时间、给药途径）、每月认知评估分值变化曲线、每季度查房笔记终止方式

数据库的最后更新时间是2027年2月28日。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在更新数据。

三天前——就在沈明远本人即将被搜查、明德中心已被查封、许正则已经在审讯室里反复说我只是执行者之后——他还在自己家里、自己电脑前——更新这个数据库。给在观察的栏位填新数据。给的栏位补登记日期。

像一个迟交报表的科室主任——在月底前补完每一格。

B-11的记录呢？沈墨打字问。

B-11，姓名：陈志伟，男，38岁，前出租车司机。江北区户籍。入院日期：2027年1月8日。入院原因：妻子申请，诊断偏执型人格障碍。鉴定人：杨维光（注：杨维光的鉴定书签署日期是2027年1月5日——也就是说——他在出逃前几天集中签发了一批鉴定书）。委托人：陈志伟妻子王琴（联系方式备注已结清服务费

当前状态：在观察。所在位置——

韩冰停了一下。下一条消息迟了十几秒。

所在位置标注为：ZN-2号

ZN-2号。不是明德中心的编号。

ZN是什么？

我在查。韩冰的回复又过了五分钟。数据库里有一个机构代码表——单独的一张工作表——藏在最后——表头被设为隐藏。我用Ctrl+Z取消了隐藏。表里有三行——对应明德心理康复中心，省城ZN中南康复服务中心，临水市JH济华身心健康中心，邻省槐州市

本省南部。临水市。周明昨晚提到的两个合作机构地址之一。

邻省槐州市。另一个。

周明昨晚派人去临水了吗？

派了。等我把地址转给他确认一下。

沈墨立刻用加密终端给周明转发了韩冰的信息。周明的回复在一分钟后到：

临水市的协查昨晚已经启动。当地公安今天上午进入了中南康复服务中心。初步情况——

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