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情况：该机构2026年12月18日注册成立。对外名称中南康复服务中心——招牌挂的是临水市残疾人康复事业的市级合作牌——非常正规——临水民政局给挂的。注册性质：民营非企业单位。法定代表人：一个叫赵建平的人——查了——是许正则妻子的弟弟——也就是许正则的小舅子。机构结构——跟明德中心几乎一模一样。两层楼。一楼普通康复区（白墙、康复器材、看起来正常的疗养院）。二楼——封闭管理区。

二楼封闭管理区。明德模式的复制品。

里面有人吗？

周明回得很快。当地公安在二楼东侧的两间房里发现了两名被收治者。一名女性——五十二岁——叫郑慧芬——她丈夫是当地的一个建材老板——为侵吞她娘家的拆迁款把她送进去的。一名男性——四十一岁——叫李建国——他哥哥为了独占父母遗产把他送进去的。两份入院记录上鉴定人签名——杨维光。两份记录的签发日期都在2027年1月——和陈志伟那份是同一批。

杨维光在出逃之前——在他的手机信号消失之前——确实集中签了一批鉴定书。这些鉴定书被用在了新机构的收治流程中。他是带着最后一批弹药跑的——为接班机构留下了三个月的合法收治窗口。

陈志伟在这里吗？

沈墨呼了口气。

在二楼西侧三号房。状态比林志强更差——B-9号在地下层只待了四个月——B-11号陈志伟从1月8日到现在——快两个月——而且用的剂量比更高——许正则的小舅子比许正则更不专业——许正则至少还做过医院管理——他小舅子之前是开音响店的。

现在送医了吗？

送了。临水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当地的卫健委已经派了医疗专家组协助。郑慧芬和李建国也送进去了。

邻省槐州市那个？

邻省的还在协查。跨省协调要走流程——昨天才把地址给到对方。但对方今天上午回了一份函——他们派人去过那个地址——是一栋三层小楼——招牌是济华身心健康中心——大门紧锁。他们正在申请搜查令。预计明天动手。

沈墨放下终端。看着陆晚晴。

三省推广。他说。不是计划了。已经在运营了。备忘录上写的最早2027年3月启动——实际上提前了——2026年12月就开始了——刚被你们怀疑、还没立案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外省复制第二个、第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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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则的小舅子是法定代表人。陆晚晴慢慢说。家族化运营。许正则在明德中心，小舅子在临水市。同一套模式。同一个鉴定人。

同一个设计者。沈墨说。

沈明远。

他不仅设计了明德中心的运营模式——他还在亲自监督复制。他的电脑里有数据库——他在远程管理所有机构的实验对象。每一个被关进去的人——他都给一个B开头的编号——他从北边到南边——一只手在记笔记。

四点十五分。住所搜查那一路的消息来了。市局的人发给周明，周明转发给沈墨。

沈明远住所搜查完毕。书房、卧室、客厅、厨房、储藏室、阁楼。

值得注意的物品列表很长。沈墨一项一项往下看：

书房——大量学术资料和书籍。书房抽屉中发现一个老式木质保险箱（已开）——里面是个人证件、房产证、婚姻登记证（沈明远妻子病故于2010年）、和一些旧照片。照片中有一张引起搜查人员注意——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的全身照——背面用钢笔手写——浩儿，1994-2017——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对不起

沈浩。沈明远的儿子。

那张照片——一个父亲保存在保险箱里的儿子的照片。背面写着儿子的名字、生卒年、和三个字——

对不起。

沈墨看着这条信息。他想到了一个很不舒服的事实。沈明远的犯罪起点——是丧子之痛。他的儿子死在了精神病院里——死于过度用药——跟他后来在明德中心对别人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他经历了受害者家属的痛苦——然后他把这种痛苦施加到了别人身上。

他没有选择阻止这种事情再发生。

他选择了——成为制造这种事情的人。

并且——他在保险箱里——给死去的儿子留了一句对不起。

沈墨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是道歉——还是辩解——还是什么别的。他读不出来。

还有一样东西。周明的补充消息。书房的废纸篓里有碎纸——被撕碎的——切纸机切的——条状碎片——有上千条。技术组在拼接。初步看——是几页打印的文稿——标题含有强制收治制度的实证研究药物方案的剂量优化长期观察对象的认知退化曲线等字样。像是论文草稿的一部分。他在销毁论文草稿。

他在销毁。

在被搜查的同一天——他在家里撕毁论文草稿。他知道要来了。

但他没有撕毁电脑里的数据库。为什么？

沈墨想了三秒。可能性有两种。

第一种——他不知道电脑会被搜。搜查令上写的是住所和办公室——在他这一代学者的认知里——办公室搜查的重点应该是纸质文件、抽屉里的实物、保险柜——而不是电脑硬盘。他低估了韩冰。他低估了在2027年的脆弱性。

第二种——也是更让沈墨脊背发凉的可能——他根本不觉得那个数据库是犯罪证据。在他的认知里——那是科研数据。跟他过去发表过的一百六十篇论文里的数据性质相同。他不认为自己在犯罪——他认为自己在做研究。所以——研究数据当然要保存。保存得越完整越好。怎么能撕毁呢？

四点四十五分。周明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明远本人——目前不在住所，不在办公室。今天没有去学校。住所的邻居说他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了——穿灰色大衣——开车走的——车是银灰色的别克GL8——车牌号已经录入系统追踪。

另外——

另外——省政协办公室转来一份文件。今天上午九点——也就是搜查刚开始的时候——沈明远以省政协常委身份向省政协提交了一份《关于保护精神卫生科研人员合法权益的紧急提案》。提案内容——要求省政协关注近期执法部门对精神卫生科研领域的不当干预，呼吁保障学术自由和科研人员的合法权利。提案附有六名省政协委员的联署签名——三个学界、两个文艺界、一个工商界。

沈墨把终端放在桌上。

提案。六名委员联署。在被搜查的同一天。

他一边在家里撕毁论文草稿——一边向省政协提交保护科研人员权益的提案。

一手毁证，一手建墙。

沈明远在做最后的抵抗。他知道搜查令来了——他知道逮捕令不远了。但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构筑最后一道防线。政协提案——如果被受理——可以在政治层面制造噪音。执法部门不当干预学术自由——这个说法一旦进入公众视野——就会引发争议。争议意味着压力。压力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