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想了一秒。该怎么回答。他选择了最直接的版本——

“你妈和你爸是把外婆送进明德的人。他们的初衷是侵吞外婆的三套拆迁房。具体的法律责任，要看检察机关的认定，但她和他都会被传唤，这是肯定的。”

钱雨低下了头。她的肩膀抖了两下，但她没有出声。

陆晚晴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臂上。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猜到了。”钱雨过了大约二十秒，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外婆不是疯子。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正常。她记得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所有班主任的名字。她记得我喜欢吃葡萄不喜欢吃苹果，记得我四岁的时候掉到水池里被救起来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妈和我爸说她‘老年痴呆伴攻击性’，把她送走。我那时候在外地读高中，半年才回来一次，回来发现外婆已经被送进了那个‘康复中心’。我去看过两次，看到外婆的样子，是被药控制了的样子。我跟我妈大吵过，我妈说‘你不懂，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停了一下。

“高考之后，我故意报了省城的师范，离家近，但我宿舍住校，很少回家。我跟我妈现在基本不说话。”

“我外婆，她是怎么死的。”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陆晚晴一眼，陆晚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外婆在被囚禁三个月之后，大量精神类药物已经让她的认知和行动能力都接近瓦解。”沈墨说。“她在那种状态下，被许正则的人从B区三楼的一扇没有护栏的窗户推了下去。明德中心给出的死因是‘抑郁症发病期间自行坠楼’。”

钱雨的眼泪这次没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脸上没有发出哭声，但她的呼吸很重。

陆晚晴递过去一张纸巾。钱雨接过去，没用，攥在手里。

“那她，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留下了。”沈墨说。“老钟，明德中心一个看护员，他偷偷帮你外婆带出来过一本日记。日记里她记下了被囚禁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她告诉老钟，她还写了第二份，藏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她让老钟，如果她出了事，把日记交给她的外孙女。”

“老钟没找到我。”钱雨说。“他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我们找到你了。”陆晚晴说。“但日记的第二份原件还没有找到。我们认为，它可能藏在你外婆的旧居里，具体来说，藏在她的书里。你愿意带我们去看一下吗。”

“愿意。”钱雨说得很快。“我现在就可以去。”

“你妈会让你进吗。”沈墨问。

“她不在那套房子。”钱雨说。“那是空置的，西河小区7栋2单元402，我妈从来不去那里，她说看到外婆的东西心里难受，她把房间锁着，但我有钥匙。”

“你哪来的钥匙？”

“外婆给过我一把备用的。”钱雨说。“五年前，我读高一，外婆跟我说，‘雨儿，这把钥匙你拿着。这是你随时可以来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外婆不在了，这间房子就是你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磨得很旧的、毛绒绒的小熊吊坠，是她外婆给她做的那种针织小熊，眼睛是用两个黑色纽扣缝上去的，其中一只纽扣松了，歪在一边。

四十分钟后。沈墨、陆晚晴和钱雨站到了西河小区7栋2单元402室的门前。

西河小区是九十年代末的老小区。砖红色的外墙，已经发黄发灰，一楼的住户外面拉着晾衣绳，晾着秋裤、棉袜、和一床印着大牡丹花的被子。402室在四楼，没有电梯，他们一级一级走上去，楼道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气味，尘土加上某户人家炒酸辣土豆丝的油烟，混在一起。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有点生涩，钱雨用钥匙拧了两下，第二下加了一点力气，锁芯才转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扑面而来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以及一种只有空置房才有的、干燥的、带着时间沉淀感的气味涌出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厨房用品”“杂物”“老相册”，是钱小琴从外婆那里搬过来的、又懒得整理的东西。卧室的床被拆了，床垫靠在墙上，蒙着一层灰布。

书架在卧室的右边墙面，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五层。

全是书。

教科书、教学参考、工具书、文学名着、教育期刊合订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些竖放有些横放，没有特别的秩序。最上面两层主要是《人民教育》《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学习》，一年一个合订本，脊背上贴着白色标签纸，年份写得整整齐齐。第三层是教辅，人教版高中语文教参，从1985年的版本一直到2020年。第四层是文学，鲁迅、老舍、汪曾祺、史铁生、季羡林，大部分是90年代出的版本。第五层，最下面，是字典和工具书，《辞海》《现代汉语词典》《古代汉语词典》，大部头的，每一本都磨得发白。

灰尘在书脊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墨站在书架前。

“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一面墙的书。几百本，目测六七百本。如果挨个翻，需要几个小时。

但他不需要挨个翻。

钱秀英是语文教师。她藏东西的地方会跟她的职业相关。不是随便一本书，是一本她经常使用的、对她有特殊意义的书。

“你外婆备课的时候，用得最多的是哪本书？”他问钱雨。

钱雨想了想。

“《中学语文教学参考》，月刊，她订了很多年，后来装订成了合订本，一年一本。”钱雨说。“她每写一次新教案，都要先翻一遍上一年同月份的那一期，她说‘温故知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一年的合订本她最常翻？”

钱雨愣了一下。“这我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她有没有特别讲过，某一年的某一期给她留下过特别深的印象？”

钱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有过，好像。”她慢慢说。“我读小学的时候，三年级，快期末，外婆带我做暑假作业，她跟我提到过她1998年带过的一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北大，这件事她讲过好几遍。她说那个学生交上来的作文，她拿到《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上发表过，是1998年的某一期。”

1998年。

沈墨的目光在书架上搜索。第三层，靠右，一排深蓝色封面的合订本，脊背上用白色标签纸贴着年份，1995、1996、1997、1998、1999……

他伸手，抽出了1998年那本。

合订本是硬壳的，前后两面厚硬纸板。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的地方有铅笔的勾画批注，字迹娟秀，是钱秀英的笔迹。

他用手指沿着前封面的边缘摸了一下，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两层硬纸板之间夹了什么东西。

他把硬壳封面翻过来，背朝上，对着窗外的光看。

硬纸板的内衬被割开过，然后重新粘上了，用的是普通的白乳胶，时间久了胶水干裂了，一撬就开。

他用指甲沿着缝隙，慢慢地，从右往左，一点一点地撬。

胶水脆地裂开。一段一段。

夹层出来了。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棕色封皮。很薄。大约二十六页的厚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小小的图案，一朵花，三个花瓣，两片叶子，像是一个老人在等待中，用她余下的一点点心力画的。

沈墨把笔记本抽出来。

钱雨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像是吸气又像是抽泣的声音。

陆晚晴站在沈墨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钱雨身上，又移到沈墨手里那本笔记本，然后她极轻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把右手放到了钱雨的肩上，拍了两下。

沈墨翻开第一页。

蓝色圆珠笔。工整的字迹，比老钟翻拍的版本更清晰，因为这是原件，没有经过手机拍摄的损失。每一个字的笔锋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写了三十年板书、批了三十年作业、字写得比印刷体还工整的语文老师的字。

第一页的内容跟老钟翻拍的第一页几乎完全一致，日期、用药、身体反应，但有一些细微差别。这不是同一份的副本，是钱秀英重新誊写的、并在某些地方做了补充。

第十八页起，出现了老钟翻拍版本中没有的内容。

老钟手里那一份，共二十三页，最后一页是2023年4月7日，钱秀英被转移到三楼的当天的记录。

原件，共二十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