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三月九日下午两点从株洲赶回省城的。
高铁上他没有睡,虽然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他靠在二等座的椅背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把杨维光八小时供述里的关键信息按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从2017年九月十二日沈浩之死,到2017年十一月那个关着门的下午,到2018年安宁康复站的零号、零半号,到2019年三月第一份正式假鉴定,到三月六日那通打到株洲假手机上的电话,到三天前寄出的挂号信。
整整十年。
铅笔尖在他记到“零号”两个字旁边的时候折了。他抬起笔,往窗外看了一眼。京广线在春天的湖南乡间穿行,油菜花已经开了,一片一片的明黄,在三月初的微雨里,和远山的灰、村庄的青、水田的反光拼成一种南方独有的层次。这种层次他在加拿大的时候陆晚晴跟他描述过,她说省城的春天是有层次的,不是大片大片的,是一段一段的。
到省城南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八分。
陆晚晴来接的他。她开的是工作室那辆黑色的雪铁龙,三年的老车了,但保养得好,她专门去做了换季的发动机检查。沈墨钻进副驾驶座的时候,陆晚晴递过来一只保温杯。
“什么。”
“红枣茶。”陆晚晴说。“林婉清以前给我熬的,她说人不睡觉的时候,身体里的火会失衡,补一点甜的,压住。”
沈墨拧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他喝了一口,温的,红枣的甜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姜味。他不喜欢甜,但今天这一口他没有抵触。
车启动了。陆晚晴开车一向稳,不快不慢,这是她少数几个让沈墨可以闭上眼睛休息的场合。
沈墨没有闭眼。他盯着前方的路,车窗外是省城南站附近的高架,三月的午后,天阴着,但不冷,风里有一种解冻之后的松弛。
车上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杨维光的供述已经全部录完,谭警官会把录音和笔录原件移交周明,预计今天下午就到。
第二件,立法报告的拦截,周明正在跟公安部协调,挂号信的追踪需要邮政系统配合,正在进行中,结果今天傍晚之前应该会有反馈。
第三件,沈墨说完前两件之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说出了第三件。
“钱秀英的日记。”
陆晚晴看了他一眼。她在开车,目光回到了前方的路上。
“老钟说过,钱秀英告诉他‘我写了两份,另一份藏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沈墨说。“老钟手里的那份被许正则搜走了,我们拿到的是老钟用手机翻拍的版本。原件在省厅作为物证。但第二份,原件,如果还在——”
“它在哪里。”陆晚晴说。不是问句,是在等沈墨说出他的推断。
“钱秀英入院前,她的个人物品,谁处理的?”
“女儿和女婿。”陆晚晴说。“他们把她送进了明德中心,然后,按照常理,他们会处理她的旧居。可能卖了,可能出租了,可能把东西搬走了。”
“钱秀英的三套拆迁房,就是女儿女婿想侵吞的那三套,这三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这个韩冰查过。”陆晚晴单手从副驾驶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件,递给沈墨,“三套拆迁房,钱秀英名下。钱秀英在2024年12月的死亡证明出来之后,女儿钱小琴和女婿王建刚办了继承公证,三套房全部过户到了钱小琴名下,花了三个月。其中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一套空置。”
“空置的那套,里面还有钱秀英的东西吗?”
“有可能。”陆晚晴说。“我做心理咨询时碰到过几个相似的案例。家属在继承房产之后,特别是这种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会把老人的个人物品堆在空房子里,不处理。因为处理起来太麻烦,也因为心里某个层面过不去。东西在那里,他们就不需要面对‘老人真的没了’这件事。”
“钱秀英是退休中学语文教师。”沈墨说。“她教了三十年书。一个教语文的老师,她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书。”
“书。”沈墨说。“旧课本、教学参考、工具书、备课笔记。这些东西在搬家或者继承的时候一般不会扔,太多了,但也没有人翻,因为没用,一把火烧了又心疼,当废品卖了又不值钱,堆在那儿,是最经济的处理方式。”
“你觉得她把日记藏在了书里。”
“她说‘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沈墨慢慢说。“‘他们’,指的是明德中心的人。明德中心的人在搜查她的个人物品时,搜的是床铺、衣物、随身物品。一个住院的老太太能藏东西的地方是有限的,他们搜了,搜到了第一本,以为搜完了。他们不会去她的旧居翻她的书架,因为旧居不是搜查范围。”
“而且,”沈墨补充道,“她入院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第二份日记,藏好了,然后才带着第一份进了明德中心。她把第一份日记当作诱饵,就算被搜走了,第二份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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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找钱小琴。”
“对。但不是直接找她。她是把母亲送进去的人,她可能不会配合,她可能会拒绝我们进她继承的房子,甚至会通知她男人来阻挠。他们已经被列入相关案件的关注名单,但还没立案,他们现在防得很紧。”
“我需要找另一个人。”
“谁?”
“钱秀英的外孙女。”沈墨说。“老钟说过,钱秀英把第一份日记交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我外孙女’。外孙女叫‘小雨’,不是赵小雨,是另一个小雨。钱秀英日记第一页写过这个名字,‘今天小雨打电话给我,说期末考完了,要回来住几天’。”
韩冰在半小时内查到了“小雨”的信息。
钱雨,本名钱雨,2002年出生,比沈墨预想的小一岁,钱秀英的外孙女,钱小琴的女儿。省城师范学院学前教育专业大四在读,目前住在学校宿舍,上学期成绩中上等,担任过班级心理委员。
“她跟她妈妈关系怎么样。”沈墨问。
“看朋友圈推断不太亲。”陆晚晴在副驾驶上滑动手机,韩冰在群里发了她公开能查到的部分。“她最近一次发母亲的内容是2023年她妈生日那天,一句‘生日快乐’,没有合照,评论区里只有她爸点了一个赞,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母亲的话题。”
“但她跟外婆——”
“频繁。”陆晚晴说。“2018到2023,五年里她在朋友圈里发过外婆十七次,切水果、教她读古文、织毛衣、生日蛋糕,一直到2023年九月外婆入院前一周,她还发过一张她跟外婆在郊外采菊花的照片。”
“2023年九月之后?”
“再也没发过外婆的内容。”陆晚晴说。“包括外婆死的时候,也没有发悼念。”
那不是疏远。那是没法发。她承受不住。
沈墨让陆晚晴把车开到了省城师范学院。
下午四点。师范学院图书馆。
钱雨坐在二楼自习区,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香蕉图案。她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学前儿童心理学》,和一个开了盖的水杯,还有半截没吃完的苹果。
沈墨没有进图书馆,他在门口等。他让陆晚晴上楼。陆晚晴的样子不会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学生立刻进入防御状态,一个穿着浅色风衣、扎低马尾、笑容温和的中年女人,更像是来找学生做心理调研的老师,而不是一个查案的人。
陆晚晴在二楼站定,观察了三十秒,确定钱雨身边没有同学,才走过去。她在钱雨对面的座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等钱雨抬头。
钱雨抬头了。
“你好。”陆晚晴的声音很轻,比她平时跟来访者说话时还轻一度。“我是晴心寻人工作室的,我叫陆晚晴。你的外婆,钱秀英,我们正在查她的案子。”
钱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你听到一个很久没人提起的名字的时候,眼睛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先红,红了之后,大脑才反应过来在难过。
她没说话,她看着陆晚晴,好几秒。
“我们能在外面谈一下吗。”陆晚晴说。“楼下有个小花园,人少。”
钱雨点了一下头。她合上书。把苹果包进纸巾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
四点十五分。师范学院图书馆楼下的小花园。
沈墨在凉亭等着。陆晚晴和钱雨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有走得太近,保持了一个让人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
“你认识我外婆?”钱雨问的是沈墨,她大概看出来,男的是问问题的人,女的是缓冲。
“没见过本人。”沈墨说。“但我读过她的日记。”
钱雨的眼眶又红了一次。
“你外婆不是自杀的。”沈墨没有绕弯,这种事情绕弯反而是更大的不尊重。“有人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给她用了药,然后把她推下了楼。我们已经立案了,省厅的专案组在查。主要嫌疑人,包括明德心理康复中心的院长许正则、省精神卫生中心的沈明远教授,已经被传唤或控制,案件三天之内会进入逮捕阶段。”
钱雨的脸白了一点。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的眼睛盯着沈墨,像是在快速处理大量信息。
“我妈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她直接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她大概在心里已经藏了一年,只是没人给她一个可以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