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晴。
省城的天终于放晴了，连阴了将近两个月之后，天空是一种洗过一样的蓝。风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每一朵都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在三月初的微风里，慢慢地，一指一指地打开。
沈墨在清晨六点醒来。
他没有定闹钟，是自己醒的。窗外有鸟在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声很尖，一连串、一连串地，像在赶什么，像在催什么。他翻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零四分。然后他穿衣服，穿袜子，洗脸，换衬衫，动作都很慢。这种慢是他刑警那些年养成的，重大行动当天的早晨，他一定不允许自己手忙脚乱，动作必须把节奏拉慢。慢，是为了让脑子有空间容纳即将发生的所有细节。
他拿起加密终端看了一眼。三条消息。全是周明的。
第一条，凌晨三点零八分发的——
“立法报告拦截成功。公安部协调北京邮政，挂号信在西城区分拣中心截获，尚未进入法工委收发室。信件已封存，明早九点专机送回省厅。法工委秘书处已配合，所有签收记录撤销，视同未到。”
拦住了。
那份用十一个被毁的人生写成的、试图被采纳为立法依据的“报告”，被拦在了北京西二环外的一栋邮政分拣楼里，离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收发室只差最后六公里的车程。
第二条，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韩冰完成了沈明远电脑数据库的全面分析。十一个编号，十一个人，全部身份已确认。其中七人已死亡（与宋远明记录吻合），两人在明德中心地下层被救出（周彩云、林志强），一人在贵州被找到（刘婉华），一人在临水市中南康复中心——B-11，陈志伟。临水市公安今天凌晨确认，陈志伟已被救出，送医，生命体征稳定。”
B-11，找到了，活着。
沈墨闭了一下眼睛。三月的清晨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一线一线的光，落在他眼皮上，是温的。
第三条，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逮捕令今天上午执行。沈明远。顾铭山。分两组。我带一组去沈明远，韩冰锁定了他的实时定位，他在大学东门外清心阁茶馆。市局的人带另一组去顾铭山，他在明远律所自己的办公室。时间：上午八点零五分。同步动作。”
沈墨放下终端。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终于变蓝的天。
两个月。从一月初的那个下午，顾晓薇推开晴心寻人工作室那扇玻璃门、把宋远明的U盘和加密笔记本放在前台桌上，到今天早上，六十多天。
今天，结束了。
不，不完全对。今天只是逮捕。后面还有审讯、移送、起诉、庭审、判决、上诉、终审。
但今天，至少，那个在大学讲台上做“精神卫生法立法精神”讲座的人、那个在政协会议上对副厅长按下电话的人、那个在《中华精神科杂志》上发表过一百六十篇论文的人，会被戴上一对银色的手铐。
沈墨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
他没有去现场。周明说得很清楚，逮捕行动不需要他，他不能以前公安的身份参与对省政协委员的逮捕，这是程序底线。但他想，在附近，在某个能看到的地方，不是为了参与，是为了见证。
韩冰追踪到沈明远的车在清晨七点十五分出现在省城大学东门附近的一条路上，他下了车，往大学东门旁边的一家老茶馆走去。茶馆叫“清心阁”，沈明远的常去之处，韩冰从他过去三年的银行卡刷卡记录里发现，他几乎每周都在这里消费，以周三上午居多，通常一杯茶七十，加一份青团，一坐就是两小时。
沈墨在七点四十五分到了清心阁对面的街上。
他站在一棵行道树下。距离茶馆大约四十米。能看到茶馆的正门，青砖墙，红木门，门口挂一对小灯笼，“清心阁”三个隶书的招牌挂在门楣上方。茶馆是临街的，门面不大，但里面一直延伸到底，大概有两进，前堂三张茶桌，后堂应该还有一些。
沈墨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茶馆的门。
街上有行人。上班的人，步履匆匆，背着帆布包或者拎着保温杯，穿过这条小街去往大学正门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家茶馆门口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七点五十九分。沈墨听到了车声。
两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从路口驶来，不快不慢，平稳地停在了茶馆门口。前一辆贴着茶馆的台阶，后一辆紧跟一米。车窗黑，里面看不见人。
车门打开。
周明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下来。今天他穿了便装，深蓝色风衣，他没有戴领带。他后面跟了四个人，三个穿便装，一个穿警服，警服的胸口别着省厅刑侦总队的标识。
他们进了茶馆。
沈墨站在树下。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三月的风，干净的、暖的，跟一月那种刮骨的寒风完全不同。路上有一个穿黄色雨衣的环卫工，慢慢地推着小车，把街角的一堆落叶铲进车斗。梧桐叶子是去年秋天的，颜色已经枯成深褐，和落下的几片新冒头的嫩黄连翘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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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钟后。
茶馆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周明。然后是两个便装刑警，一前一后。中间是沈明远。
沈墨看到了他。
六十五岁。灰色大衣，跟钱秀英日记里描述的、跟老钟描述的、跟陈大明描述的，一模一样的灰色大衣。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框眼镜。背是直的。步子不急不慢，不是被押解的步子，是他自己的节奏，他像是从茶馆出来，准备步行回大学办公室，只是恰好旁边跟着几个人。
他的双手在身前，手铐，银色的，在三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没有争辩。他走出茶馆门口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伪装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内部透出来的平静。像一个做完了实验的科学家，被通知实验室要关门了，他不高兴，但他不觉得实验本身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