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给我上课。”陆晚晴打断了他。

沈明远停住了。

“不是你在评估我。”陆晚晴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温度降了一度。“你在用学术语言把犯罪行为包装成研究成果。你在用‘被试’代替‘受害者’，用‘终止’代替‘死亡’，用‘保护因子’代替‘因为钱秀英是教师，所以你的药剂杀她杀得慢了一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明远的微笑消失了。

第一次，从他进入这间房间以来，从他被逮捕以来，他脸上一直维持着的那层学者式的从容，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但只有三秒。他的表情重新稳定了下来。

“你在用情绪替代论证。”他说，他的语调回到了讲台上的从容，“这不是科学的态度。”

“你说得对。”陆晚晴点了一下头。“那我们谈科学。你的‘药物方案’，三种管制药品的混合使用，氯丙嗪、氟哌啶醇、苯海索，你认为是你的‘原创设计’？”

“基于我三十年的精神药理学研究。是的。”

“那个方案，这个组合，氯丙嗪加氟哌啶醇加苯海索，同时大剂量使用，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组合的？”

沈明远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非常快，但陆晚晴捕捉到了。

她盯着他，不挪开目光。

“我读过李崇岭医生当时给沈浩的处方记录。”陆晚晴说。“省精卫所附属医院，2017年8月25日的处方笺，是档案室留存的副本，周明帮我调出来的。处方上氯丙嗪450mg/日，氟哌啶醇20mg肌注，苯海索8mg口服。三种药同时使用，比《指南》推荐范围高出两倍。”

她停了一下。

“沈浩的主治医生，就是给他用了这三种药，杀死他的那个‘庸医’。”

她又停了一下。

“沈教授，你的‘药物方案’，在结构上跟李崇岭给沈浩的处方是同一个组合。氯丙嗪，氟哌啶醇，苯海索。三种药。”

“你说他是‘庸医’。”陆晚晴说。“你说他‘不懂药理，只会按教科书的最大剂量往上加’。但你做了什么？你把剂量调低了，从他用的剂量降低了大约一半，加了一个完整的观察周期，加了系统的数据记录。但药还是那三种药，组合还是那个组合。”

“换句话说，你儿子的医生做错了一次，把他杀了。你把这个‘错误的方案’降低了剂量，延长了周期，加上了笔记本，做了十一次。”

“你以你儿子之死为基础，设计了你的‘方案’。”

沈明远没有说话。

他的手铐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响，不是他动了，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链条跟着晃。

“你不懂。”他说。

声音比之前低了，也比之前紧了。

“我可能不懂药理。”陆晚晴说。“但我懂一件事。”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多，只是几厘米。但在这个距离内，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了沈明远的镜片，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儿子沈浩，如果他没有死在那个‘庸医’的方案下，如果他今天还活着，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客户’的委托，把沈浩也列入你的样本？”

沈明远的身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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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裂缝，三秒前出现过又被他修复的裂缝，重新出现了。

这一次更深，更宽。

“你不会。”陆晚晴没有等他回答。“你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当实验品。因为他是你的儿子，他是一个人，一个你爱的人。”

“但钱秀英，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她不是你的母亲，所以她可以是‘样本’。林志强，一个四十三岁的会计，他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他可以被关在地下室里三年，每三个月被你‘观察’一次。”

“你知道他们跟沈浩的区别是什么吗？”

陆晚晴顿了一下。

“没有区别。”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母亲，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孩子的外婆。她外孙女叫钱雨，今年22岁，大四在读。上个礼拜，她跟我跟沈墨一起，在你们让人坠楼的那个老人的旧居里，在一本1998年的《中学语文教学参考》合订本的封皮夹层里，找到了她外婆藏的最后那本日记。”

“她外婆日记的最后一页写：‘外婆没有疯。外婆到死都清醒。’”

“沈浩，你儿子，如果他能写，他大概也会写：‘我爸爸说错了。我没有疯。我是被药物害死的。’”

“他们的家人也曾经在半夜惊醒，也曾经打过无数个电话，也曾经在医院走廊里等过，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跟你一样。”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不规律地闪了一下。录音机的磁带在转，沙沙的、均匀的，像一种持续的、很轻的呼吸。

沈明远低下了头。

这是沈墨后来在录像里看到的，周明给他看了审讯室的监控回放。在陆晚晴说完那段话之后，沈明远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