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英的死因，从“抑郁性坠楼”更正为“因发现机构违法行为，被实施药物控制及最终物理终止，构成故意杀人”。

其他四人，同样。

四十分钟。四个主犯。十一个受害者。一份判决书。三年的谋划。十年的犯罪。

归于一句“如不服本判决”，归于一声法槌。

何法官读完最后一句——“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之后，敲了法槌。

庭审结束。

法庭里的人开始站起来。

记者们涌向出口，要第一时间发稿。大堂的同步转播屏幕这时候开始重播判决书，后面来不及挤进审判庭的人围在大屏幕前，拍照，发朋友圈，通话。

家属们互相搀扶着，有人在哭，是低声的、压抑的，一种“哭出来怕吵到别人”的哭。一个白发的中年女人，是宋远明的姨妈，在判决之前她跟王检察官打过招呼，她代替不能来的宋桂兰坐在了家属席的最后一排。这位姨妈这一刻把脸埋在了一条折成方块的手帕里，肩膀一抖一抖。

沈墨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

陆晚晴也坐着。

两个人在越来越嘈杂的法庭里保持着一小块安静。这一小块安静是从一月初的那个下午，他们看着顾晓薇推开晴心寻人工作室的玻璃门时就开始了。它一直陪着他们走过了这五个多月，走到今天，走到这一刻，它终于可以结束了。

“结束了。”陆晚晴说。声音很轻。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告席，三个人被法警带了起来，戴上手铐，从侧门离开。

沈明远走在最后。

他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

回头，往旁听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墨不确定他在看谁。

也许是陆晚晴。一面镜子。三个月前她站在评估室的桌子对面，他第一次肩膀塌了一公分。

也许是陆鸣。陆鸣的笔在前排第一座还在动。沈明远可能想看看这个记者会怎么写他。

也许是钱雨。靠走道位置的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手里那个纸巾球已经被她在四十分钟里攥得不成形，她的男朋友把她的手盖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也许是顾晓薇。她坐在沈墨后面一排，她是十一年前他和顾铭山在书房里讨论“明德合作”细节时，隔着门听到的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也许他在看的是他自己，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以“自由人”身份能看一眼的这间审判庭。

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了侧门。

门关了。

旁听席上，钱雨低下了头。她的肩膀抖了几下，很轻，然后她用力地抽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擦掉了。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陆晚晴之前帮她联系的心理援助志愿者，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兼职咨询师，志愿者轻轻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主，

钱雨在判决之前，半夜里给陆晚晴发过一条短信：“陆姐，我害怕。明天我万一在法庭上崩溃了怎么办。”陆晚晴回：“你不会的。但万一你想哭，哭也没关系。法庭不会因为你的眼泪改变它的判决。法庭的判决是给你外婆的，不是给你的。”

钱雨在判决宣读完之后没有崩溃。她只是抽了一下鼻子，把那一团已经不成形的纸巾放进口袋，然后扶着男朋友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刘婉华没有来。

她还在军区总医院的康复科做最后一阶段的认知康复。但陆晚晴在判决前一天就提前告诉了她。今天早上，陆晚晴在出门去法院之前专门绕到了医院。刘婉华坐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蓝色病号服，头发比在贵州那个木屋里干净整齐了很多。她的脸上多了一些肉，不多，但已经不再是皮包骨了。

“判了吗？”刘婉华问。

“还没有。下午判。”

“判了之后你能告诉我吗？”

“我会来告诉你。”

“那个人，沈教授，他会坐牢吗？”

“会。”

刘婉华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贵州的时候灵活了一些，指甲被护士修剪过，短短的，整齐的。

“好。”她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陆晚晴出门的时候，刘婉华叫住了她——

“陆医生——”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刘婉华说。“我儿子昨天来看我了。他今年九岁。他叫我‘妈妈’了。”

“那很好。”

“他以前叫我‘阿姨’。”刘婉华说。“过去半年他一直叫我‘阿姨’，因为他不记得我。我离开他的时候他三岁，失踪的两年，加上去贵州的两年，加上之前在明德的半年，五年了。我们家人没有一个人想到他还会记得我。”

“但他昨天叫了‘妈妈’。”

“他怎么记得？”陆晚晴问。

“他不记得。”刘婉华说。“他奶奶教他的。她跟他说，‘今天去看你妈妈，记得叫她妈妈。’他走到我床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他叫了。”

“叫得不熟。”刘婉华笑了一下，很短，一个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的动作，“但叫了。”

陆晚晴点了一下头。她记下了这件事。这件事，她下午要在判决宣读完之后回来告诉刘婉华。告诉她“沈教授会坐牢”的同时，告诉她：“你儿子叫你‘妈妈’这件事，值得比这个判决更大的庆祝。”

林志强的恢复比刘婉华快。

他在四月底就出了院，认知功能恢复了大部分，能自理，能正常说话。他没有来旁听庭审，他说他不想再看到沈明远的脸。但他在庭审前录了一段视频证言，在第二天的庭审上播放了。他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话——

“他每三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笑着。那种笑不是对人笑，是对一个东西笑。我在他眼睛里不是人。我是一个数字。”

老钟在判决那天打了一个电话给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