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判决日。

旁听席上的人比庭审那三天更多。法院在最后两天临时申请，在大厅里加设了一块同步转播的屏幕，以容纳没能进入审判庭、但又必须现场等候的家属和媒体。安检处排了两条队，记者证和旁听证，分别走。

六月省城的天，是一种洗过之后又被晒过的干净的蓝。

法庭里空调开着，但人太多，空气还是有些闷。六月的阳光从法庭高处的几扇格窗照进来，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不规律地旋转。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不算新，磨出了一片片浅色的脚印，像很多年前的人在这里为很多很多事情走过的痕迹的总和。

沈墨坐在第二排。陆晚晴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的椅子扶手上放着两瓶矿泉水，没有打开。

他们不渴。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一个已经知道大概会来、但需要亲耳听到的结果。

九点四十五分，记者团在通道里走完最后一遍走位。九点五十，三个被告被法警带入法庭，顾铭山，许正则，沈明远，分别就位。九点五十五分，合议庭三人入场，审判长何法官，书记员，法警，全部到位。

九点五十八分，审判庭里所有人安静下来。

审判长何法官在十点整敲了法槌。

法庭安静了。

“本院经审理查明——”

何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他读判决书的方式不快不慢，每个字清晰，语调没有起伏。这是职业训练的结果，判决不需要感情，它只需要准确。

判决书很长。何法官读了将近四十分钟。

沈墨在第一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被告人沈明远”——看了一眼被告席。

沈明远坐在那里，脊背直的，白头发，无框眼镜，跟第一次在大学报告厅里看到他时一模一样。他没有低头。他在听。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比平时略微往前倾，这是一个老学者在听一段重要论述时会无意识做的动作。他在用心听他自己案子的判决，像在听一个学生答辩的最终评分。

“……被告人沈明远，”何法官念到他的时候，声音的稳定度没有任何变化，“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缓。

不是死刑立即执行。是死缓。

因为沈明远在庭审后阶段“配合调查”，虽然他不认罪，但他交代了全部事实，这在量刑时被认定为“有一定的配合态度”，是法律意义上的从轻情节。

但死缓在中国的司法实践中意味着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除非减刑，但以他的罪行，减刑的可能性极低。沈墨在恒泰案的时候问过周明这种类型的死缓，周明说：“基本就是终生监禁。两年考核期之后只有极特殊情况会改判无期，大概率会执行死缓的真正含义——服刑到死。”

沈明远听到判决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垂头。没有叹息。没有转头看任何人。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块石头，或者像一个已经在内心完成了所有计算的人。

只有他左手的食指在他自己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确认什么。

“……被告人顾铭山，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组织非法收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无期。

顾铭山听到判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只闭了一秒。然后睁开。

他的律师孟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什么，大概是“我们可以上诉”，顾铭山没有回应。他的双手在桌面下面交叠在一起，像他做律师的时候等待法官宣布裁定时一样，但他的左手大拇指在右手的虎口上不停地、缓慢地压着，一压一压，一压一压。这个细节只有沈墨这个角度看得到，其他人，包括他的律师，都看不到。

那是顾铭山这二十多年律师生涯里第一次失去了对手指的完全控制权。

“……被告人许正则，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许正则听到“死缓”两个字的时候，全身颤了一下。他的手从桌面下面伸出来，握住了桌面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默念什么。念的可能是一段佛经，也可能是一句他自己临时编出来的、无主语的、关于“如果”的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被告人杨维光（另案审理后并案），犯出具虚假司法精神鉴定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故意杀人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杨维光不在场，他的案子在湖南移送后并入了本案，但他的判决在同一份判决书中宣读。二十年。他会在五十岁到六十八岁之间，从一个还算年轻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老人，在监狱里。

他的儿子杨子峻今年十二岁，下学期升初一。

杨维光出狱的时候，杨子峻三十一岁。

也许结婚了。也许有孩子了。也许已经把“我有一个父亲”这件事当成一段陈年新闻，藏在某个抽屉里，再也不打开了。

此外，判决书还涉及了三省“合作机构”的相关责任人。

“许正则之妻弟赵建平，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邻省槐州市‘济华身心健康中心’相关负责人已由当地检察机关另案处理，本案不再表述。”

“省卫健委精神卫生处副主任陶德明，经调查认定为‘被利用对象’，其在审批程序中存在疏忽但无主观故意，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但建议给予行政记过处分，相关意见已抄送省纪委监委。”

“明远律师事务所，依法吊销所执业许可。”

“明德心理康复中心，依法吊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

判决书还认定了受害者名单，十一人。

七人死亡。四人幸存。

七名死者的官方死因全部被推翻，从“自杀”或“意外”更正为“他杀”。

宋远明的死因，从“抑郁性自杀”更正为“在长期药物作用下被诱发坠楼并被遗弃于事发现场，构成故意杀人”。

钱秀英的死因，从“抑郁症发病期间自行坠楼”更正为“在沈明远直接指令下，由许正则及其工作人员执行的故意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