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还有一点热。

但热法跟七月不同了。七月是蒸的，湿气贴着皮肤，汗刚出来就黏住衣服。九月是烘的，干燥的、不耐烦的，像一个快要结束的夏天在甩它最后的尾巴。空气里有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泥土，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掉的味道——树叶的、草籽的、晒过太阳的木头的。

巷子里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了。不是整片变，是边缘先卷起来，一圈焦黄，像被人用打火机在叶尖燎过。包子铺的老板娘把蒸笼搬回了屋里，不像夏天那样摆在门口了，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团一团，升不到半人高就散了。橘猫还在它的老位置，包子铺的台阶上，但它换了一个姿势，从摊开肚皮变成了蜷成一团，尾巴尖盖住鼻头。秋天了。

沈墨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接到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工作室前台桌后面给手里的咖啡机换滤纸。这台机器是顾晓薇上次离开之前送来的，她说我用不上了，你们要不嫌弃就放着。沈墨用了两个月，还是只会煮糊咖啡，但糊了的咖啡他每天还是会煮一杯，一种习惯。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刚把滤纸卡进卡槽。手机在桌面上震，震得旁边那个空咖啡杯也跟着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胡主任。

省城军区总医院的胡主任，明德案的时候帮他们做过验血报告的那个军医。胡主任不是常打电话的人，一年最多三四次，平时联系都是微信。今天直接打电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沈墨在椅子上坐直了。接通。

沈墨。

胡主任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平。但平里面有一个不太对的东西，一种我有事跟你说但不想让你在电话里慌的、刻意压住的稳。沈墨当过六年刑警，这种声音他听过，通知家属来认尸的警察，讲电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胡主任。

你母亲上周做的例行体检，结果出来了。你今天有空的话来一趟。

什么问题？

电话里不好说。你来了当面谈。

沈墨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前台桌上，屏幕朝上，看着它一秒一秒地暗下去。屏幕从亮变成深灰，他自己的脸在那块深灰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下巴，左眉尾那道淡淡的疤。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陆晚晴从对面抬起头。她在看一份来访者的咨询记录，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帮人找失散二十年亲生父亲的委托，常规案子，不涉及犯罪，纯粹的寻亲。来访者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她妈在她七岁那年改嫁，她爸杳无音讯，她想找他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想看看。陆晚晴这两天一直在做前期的访谈准备，铺了一桌子的便签。

怎么了？她问。

胡主任。沈墨说。我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

陆晚晴看了他两秒。她没有追问什么问题，因为如果是好消息，胡主任不会说电话里不好说。她也没有立刻安慰，因为安慰的前提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现在还不知道。她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这个动作很轻，但沈墨注意到了。

去吧。她说。

沈墨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九月的早上出门还是需要一件薄外套。往身上套的时候手肘刮到了椅子扶手，一下钝痛，他没有理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雪梅几点到？

说好的十点。

沈墨看了一下手机，九点二十一。还有四十分钟。

我去医院。你接她。

她第一天报到，你帮她把电脑桌摆好。窗边那个位置，以前堆杂物的，我昨晚已经清空了。

我知道。

让她——沈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让她什么？让她不要紧张？让她随便用工作室的咖啡机？让她不要被陆晚晴吓到？这些都不是他该交代的，他是一个要去医院听母亲诊断的儿子，不是一个要给新员工做入职指导的老板。

陆晚晴说。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这就是陆晚晴。

沈墨拉开门。门外的巷子，九月的上午，光斜着进来，把青石板的颜色从灰染成了浅浅的金。包子铺的蒸汽从门帘后面冒出来，一团一团，升到半空就散了。橘猫抬了一下头，看了沈墨一眼，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

沈墨往巷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但他自己没察觉。

军区总医院的门诊楼，沈墨来过很多次了。

明德案期间带刘婉华做体检就是在这里。他对这栋楼的每一层、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挂号窗口的位置都很熟悉。他甚至知道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夏天会被风吹得叮当响，因为窗框上的螺丝松了一颗，他上次来的时候提醒过保洁阿姨，保洁阿姨说早就这样了，找过维修也不来修。

但今天走进来的感觉不一样。

今天他不是来帮别人查案的。

今天他是家属。

挂号窗口前面排着队，他没有挂号，胡主任的诊室不需要。他直接上了三楼。三楼东侧，308室。门关着。沈墨抬手敲了三下，他敲门的力度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两下，清脆，今天是三下，稍重。他自己没察觉这个变化，但门里面的胡主任注意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胡主任坐在桌后面。白大褂，如往常，但桌面上没有病历本，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张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化验单是新的，纸边还有打印机出纸时的轻微卷曲，胡主任放在桌面上的位置是正对着对面椅子的，为来访者准备的。

胡主任的头发比明德案时候白了一些。他今年五十三岁，军医，做了三十年，退伍前是军区总医院体检中心的主任，退伍后留任原职，只是不再穿军装，换成了白大褂。他这人有一个习惯，重要的话说出口之前会先用食指敲两下桌面，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他看到沈墨进来，指了一下桌对面的椅子。

沈墨坐下了。他注意到胡主任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胡主任把化验单推过来。

沈墨不是医生。但他能看懂基本的化验指标，明德案期间为了理解药物代谢报告，他恶补了一个月的医学常识，胡主任就是教他的人。教学的时候胡主任说过一句话——看化验单不要看名字，要看数字，数字不会撒谎，名字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数字上。

肌酐：347 μmol/L。

正常值范围是44到133。

三倍。

他知道这个指标。明德案的时候他查过，肌酐是肾功能最直接的反映指标，肌酐升高意味着肾脏的过滤功能出了问题，升到正常值的三倍意味着——

肾功能衰竭。胡主任的声音很直接，军医的风格，不绕弯。双肾。以你母亲的年龄和基础健康状况来看——

她被关了十三年。沈墨说。不是在辩解，是在补充信息，给医生一个完整的临床背景。他做刑警时候养成的习惯，把背景填满，别让做判断的人靠猜。

我知道。胡主任点了一下头。长期营养不良、缺乏运动、精神压力，这些都会造成慢性肾损伤。她2024年被救出来的时候做过全面体检，当时肾功能指标已经偏低，但还在代偿范围内。这三年她恢复得不错，你看她的体重、心肺功能、肝功能都进步明显，但肾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代偿到了极限，就崩了。

崩了。胡主任用了一个不那么医学的词。沈墨注意到了，胡主任不是会随便用词的人，他用，是因为这个词跟事实最接近。

能治吗？

两条路。胡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这个动作沈墨在明德案的时候见过很多次。第一，透析。每周三次。能维持生命，但生活质量会大打折扣。

胡主任停了一下。他在选词。

你母亲在白石镇被囚禁过十三年。她对被困在一个地方按时间走这种状态，有非常深的心理负担。透析需要每周固定三次去医院、固定四个小时不能动、每次都接管子。对她来说，可能不只是身体上的折磨。

沈墨没有说话。他想到了母亲第一次跟他去复查的时候，医生让她坐在椅子上量血压，一个普通的、五分钟的动作。母亲坐到第三分钟的时候手开始抖，她对他说墨儿，我能起来走两步吗，我坐久了腿会发软。医生很奇怪地看了一眼，但同意了。沈墨当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母亲的腿发软不是腿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在拒绝被固定这件事本身。

第二——胡主任继续。

换肾。沈墨说。

肾移植。以你母亲目前的身体条件，其他器官功能还行，心肺功能正常，移植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但——

但需要肾源。

对。需要匹配的肾源。胡主任说。你母亲的血型是A型，A型供体在等待名单上相对充足，但排队的人也多。

排多久？

正常渠道，通过COTRS系统，全国器官分配与共享网络，按紧急程度和等待时间排序。你母亲目前不是急诊，还没有到立即需要透析的程度，所以她的优先级不算最高。正常等待时间——

多久？

胡主任看着他。停了一秒。

两到三年。也可能更长。

两到三年。

沈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脸没有表情变化，但胡主任认识他，认识他两年多了，他知道沈墨的没有表情就是他最重的表情。

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移植中心。胡主任说。阳光医院。器官移植中心。省城最好的，也是全省移植量最大的。他们的等待时间比其他医院短，因为他们的器官来源渠道比较广，跟全国多个OPO都有合作。

阳光医院。

沈墨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他听过，这两年省里报纸上经常出现——阳光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中国器官捐献推广示范基地。还有一个大名字——温良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他在新闻图片里，白大褂，胸前别着一只白鸽形状的徽章，笑得温和可信。沈墨记得有一次在电视台的公益广告里看过他，温良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们手里举着写有谢谢温爷爷的牌子，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温良教授主刀。全省最好的移植外科专家。他做的肾移植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全国领先。胡主任继续说。他这个人，口碑很好。我跟他大学是同学，一起军训过的，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圈钱的医生，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事业在做的。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