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的回复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沈墨是通过普通手机联系他的。明德案结案后加密终端交还了，现在的通讯回到了日常模式。但沈墨在电话里说的是老韩，帮我查几个人，没有提案件，没有提器官，只是查几个人。韩冰问都没问就答应了。他们合作了太多次，韩冰知道沈墨不会没事找他查人。

挂电话之前韩冰只问了一个细节：急吗？沈墨说不算最急但越快越好。韩冰说行，明天给你。

韩冰查的方式比苏雪梅能做的深得多。苏雪梅用的是公开的公民身份信息查询端口，能查到的信息有限，只有姓名和身份证号是否存在。韩冰有省公安厅的内部系统权限，可以查到完整的户籍信息、照片、家庭关系、迁移记录。他甚至可以追到一个人的祖籍、出生医院、第一次办身份证的派出所。只要这个人真的存在过，韩冰就能把他从档案里挖出来。

十七个名字。韩冰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全部查完。

他打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陆晚晴刚泡上一壶白茶，苏雪梅在窗边整理她昨天打印出来的表格，把237个名字按和未匹配重新分了两叠，纸边对得整整齐齐。那是心理咨询师整理来访者档案的标准动作。

沈墨开了免提。

查完了。韩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干涩，不带情绪。一个习惯于在数据里说话的人，已经把这个东西从工作模式中删除了。

多少？

零个。

零个？

零个真人。十七个名字，没一个是真的。

工作室里安静了两秒。

查到了人但没有捐献记录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韩冰说，身份证号是编的。前六位的行政区划代码有七个指向不存在的区县，剩下十个的区划代码虽然存在，但对应的出生年份和顺序号在该区县的户籍系统中没有匹配记录。

也就是说，这十七个号码，只是看起来像身份证号，但每一个都是凭空捏造的。

对。简单来说。韩冰在电话那头似乎是在喝水，咕咚一声，然后他继续，这十七个名字是批量制造的假身份。不是真人用假名，是从头到尾虚构的。连身份证号都是随便编的，编的人甚至不太懂身份证号的校验规则，有三个号码的最后一位校验码是错的。

校验码都编错了。粗糙。

但这些假名字，出现在了阳光医院的感恩墙上。沈墨说。

对。感恩墙是医院自己做的，不受国家器官捐献系统监管。他们想写谁就写谁。但问题是，每一个名字背后应该对应一例真实的器官捐献，有手术记录、有供体信息、有分配编号。如果名字是假的，那这些手术记录里的供体信息也是假的。但器官是真的，器官进了某个接收者的身体里。

苏雪梅在窗边停下了手里的整理动作。她抬起头，眼睛不在屏幕上而是看着前台桌。她在听。她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距离纸面不到一毫米，但没有落下去。

陆晚晴靠在椅背上。她的茶杯里冒着热气，但她没有喝，她的注意力全在听筒上。

能查到接收者是谁吗？沈墨问。

这个需要医院内部的手术记录，我从外面查不到。但，韩冰停了一下，我从另一个角度查了一下。阳光医院的公开财务报告，他们是省属三甲，每年要公示财务报告。我翻了2024到2026三年的，在医疗收入明细里，发现了一个分类叫特需医疗服务收入

特需医疗服务？

就是VIP病房。高端自费项目。不走医保。韩冰说，阳光医院的特需医疗服务收入从2024年的一千二百万暴增到2026年的四千八百万，三年翻了四倍，增长曲线跟移植手术量的增长完全吻合。

手术量翻四倍。特需收入翻四倍。

也就是说，多出来的手术，全是VIP，全是自费，全是高价。

对。而且特需收入的增长速度远超普通医疗收入的增长，普通医疗收入三年只增长了百分之十五。这不是一个医院整体业务在增长，是某一块特定业务在爆发式增长。

VIP器官移植。

对。给有钱人做器官移植。器官的来源，在国家系统里查不到。捐献者的名字，是编造的。费用，是天价。

沈墨在工作室里听完了韩冰的全部分析。陆晚晴坐在对面，她在听，同时在白板上更新信息。她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手慢，是她在写每一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要先处理一遍这个数字的含义。四千八百万，她写完之后，红色马克笔的笔尖在那个数字下面停了一秒，又抬起来。

苏雪梅坐在窗边，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在记录韩冰说的每一个数字。她记得很快，但她有一个习惯，每记完一组数字，会按一下空格键，空一格再继续。这是她在小学带学生时养成的格式洁癖，记录要看得下去。

还有一件事。韩冰说，我在翻阳光医院的财务报告时，在外包服务支出这一栏，发现了一笔持续性的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叫春晖劳务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金额：2024年三百二十万，2025年四百八十万，2026年六百一十万。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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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务公司？医院为什么要向一家劳务公司付这么多钱？

名义上是后勤保洁及护工外包服务韩冰说，但我查了一下春晖劳务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址是省城新区阳光路88号4楼。这个地址——

沈墨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跟阳光器官捐献协调中心的注册地址一样。

一样。同一个地址。4楼。阳光路88号，就是阳光医院的行政楼。协调中心在4楼左侧。春晖劳务在4楼右侧。同一层楼。同一个走廊。

一家器官捐献协调中心和一家劳务服务公司，共用同一个地址，都跟阳光医院有大额资金往来。

协调中心负责协调器官捐献。劳务公司负责劳务服务。

如果把这两个机构的功能合在一起看——

协调中心找到自愿捐献者。劳务公司提供劳务人员。

劳务人员捐献者。

陆晚晴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阳光协调中心春晖劳务。两个机构之间，一条红色的线，粗的，加重的。她写完之后又退后一步，看了三秒，然后又走过去，在那条线上面，加了一个小字。

这个细节，她要把它钉在那里。

韩冰。沈墨说，春晖劳务的法人是谁？

一个叫马建国的人。1971年出生。我查了他的户籍，省城人，但地址是虚的，注册地址名下没有房产记录。他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没有其他社会关系可查。而且——

而且？

马建国在2024年10月，死了。死因是突发心肌梗死。死亡地点：家中。注销户籍时间：2024年11月。

法人已经死了三年，但公司还在运营，银行卡还在收医院的钱。

对。公司至今没有注销。2025年和2026年的年检都正常通过了。提交年检材料的人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王志强，但这个名字在公司的工商登记中不存在，不是法人也不是股东也不是任何注册的管理人员。

一个死了的法人。一个不存在的年检代理人。一家持续收取数百万费用的劳务公司。

沈墨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列。模式浮现了，跟他见过的所有犯罪网络一样，核心结构永远是壳套壳、人套人、活的藏在死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