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第二天早上九点就给温良名片背面那个手机号打了电话。
不是温良本人接的。是助理。
他先报了名字。“我是周素芬的儿子。昨天来登记的。”这个开场是他斟酌过的。他没有说“沈墨”,他用了“周素芬的儿子”,这是一种身份信号,告诉电话那头的人,他现在是一个家属,不是别的什么,把事情停留在最普通的层面。
电话挂了。三分钟之后,回拨进来。
是助理。声音比第一通更标准的职业热情,多了一层“沈先生我们重视您”的暖意。这种暖意是练出来的,医院的主任助理一年要接听几百通这样的电话,她们会本能地在第二通电话里把语气调整到一个“我们之间已经熟了”的位置。这是一种小手段,但有效。
“沈先生,您说。”
“昨天温教授提到的‘阳光器官捐献协调中心’的渠道,我跟我母亲商量了,我们暂时不需要。先走正常排队。麻烦您转告温教授一声,谢谢他的关心。”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不是长,很短,一秒钟里有一个停顿。在职业熟练度足够高的助理身上,这种停顿出现的瞬间意味着她在判断:这个回答需不需要“特殊处理”,是要直接结束通话,还是需要再补一句“那您再考虑考虑”。
她选了第一种。
“好的沈先生。我转告温教授。如果以后有任何变化,随时联系我们。祝阿姨早日康复。”
电话挂了。
沈墨把手机放在前台桌上。
他坐在椅子里,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做刑警时养成的小习惯,一个动作,在做完一件需要动用判断的事之后,给自己三秒钟的“复盘”。
第一通电话,温良不接,助理接。这是合理的,他是医院主任,上午查房不可能接私人电话。
第二通电话,三分钟之内回拨。这个速度比一般病人家属的拨号快。普通家属打过去咨询,回拨能在十五分钟之内已经算快。温良的助理三分钟回拨,意味着她拿到沈墨的信息后,不是按“待回复”的常规流程处理,而是按“重点客户”处理。
助理挂电话之前的那一秒停顿,她在权衡,但最后还是按“标准流程”结束了。这意味着她接到的指令大概是“对方来电,简短回应,不主动追加说服”,而不是“对方来电,尽量留住”。
也就是说,温良提“灵活渠道”的时候,并没有把沈墨视为“必拿下”的目标。他是在做一种试探性的撒网,撒到沈墨身上,沈墨没有立刻接,温良不打算硬来,他还有别的鱼。
但温良会记住这件事。
一个被推荐了“快通道”而拒绝的家属。一个对“快”比对“灵活”两个字更敏感的人。一个曾经说过“我考虑一下”而第二天就直接打电话明确拒绝的人。这三件事加起来,足以让温良把“沈墨”这三个字记进他的某个内部档案里,以后再听到,会多看一眼。
沈墨抬头。
陆晚晴和苏雪梅都在看他。
苏雪梅是早上九点准时到的。她没有迟到,也没有提前,刚好九点整推门进来。她说她在巷口的早餐店站了五分钟,等到自己手机显示8:59:30才往巷子里走,走过来正好九点,她不想第一天上班就因为太早或太晚显得“不对”。
她带着一盆绿萝,还有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个保温杯——她自己一个、备用一个——和一本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她在小学心理咨询室用了三年,封皮被翻得起了毛,她说“舍不得换,里面有好多孩子的话”。
她的“工位”被陆晚晴布置在了靠窗的位置,以前是放杂物的,杂物在前一天晚上沈墨清空了。陆晚晴在她到之前,把一张旧办公椅搬过来,把窗户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在桌面上铺了一块米色的桌布,然后又觉得桌布太正式,把桌布拿掉了,只留下一个空的、磨得发亮的桌面。
苏雪梅进来的时候,眼睛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前台桌、白板、软木板上的图钉、墙上挂的那张顾晓薇宋远明合影。她把绿萝放在桌子左边靠窗的位置,叶子在九月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她坐下来,花了大约两分钟,把笔记本电脑摆好、把笔记本和笔放在右手边、把保温杯放在左手。这些动作她做得很慢,一个新员工在熟悉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只新猫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陆晚晴。
“陆姐。我今天做什么?”
“等沈墨回来。”陆晚晴说,“他打个电话就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沈墨刚好在拨温良助理的电话。
现在电话挂了,沈墨抬头,苏雪梅在看他。
“做完了。”沈墨说。
“他说什么?”陆晚晴问。
“标准回应。‘好的,如果以后有变化,随时联系。’但温良肯定知道了。”
“他会记住你。”
“他会记住我。”
小主,
“那——”
“那他会观察。看我下一步是接着排队还是另寻出路。如果我接着排队,他不管我了。如果我开始打听别的渠道,他会再来一次。这次可能不是助理打电话,可能是他自己。”
陆晚晴点了一下头。
“所以,”她说,“接下来你需要让他看到你在排队。不动。不查。不问。”
“嗯。”沈墨说,“在他的眼线之外查。”
苏雪梅这时候开口了。她推了一下圆框眼镜,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习惯。
“沈墨,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墨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的旧办公椅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不自然地交叠。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受工作室的“任务”,有点紧张。
“雪梅。”沈墨说,“你在小学教心理课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资料整理的工作?”
“做过。每学期要给全校八百多个学生做心理健康档案,按班级、年级、问题类型分类。”苏雪梅的声音稳了一点,她在熟悉的话题上更自信,“还要整理每个月的家长访谈记录,按问题敏感度分级。三年下来,我做的Excel表格大概有五百多张。”
“够了。”沈墨说,“现在的任务:一家医院的公开信息。阳光医院。器官移植中心。”
苏雪梅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跟寻人工作室的业务有什么关系,但她没问。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从哪里开始?”
“三个维度。”沈墨说,“第一,阳光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近五年的手术量,年报、媒体报道、学术论文引用,所有公开渠道能找到的数字。第二,温良个人的公开信息,职务、头衔、发表的论文、参加的会议、获得的奖项,能搜到的全部。第三,‘阳光器官捐献协调中心’,他创办的那个NGO,注册信息、年度报告、公开财务数据。”
“懂了。”
苏雪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
她打字很快,打小学心理健康档案打出来的。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样子不是“敲”,是“扫”,一行字从左到右,刷一下就过去了。沈墨看了一秒,心里有一个具体的判断:这个新人比她看起来能用得多。
她还有一个动作:每打几行字,会停下来,抬头看一下窗外的绿萝,然后再继续打。沈墨问过陆晚晴一次,陆晚晴说这是她在小学带学生时养成的习惯,“看一下绿色,眼睛会休息,也让大脑切换一下场景”。一个会主动给自己的注意力做“间隔”的人,能撑住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
沈墨同时在自己这边做另一项工作。
他打开了国家卫健委官网,找到“医疗机构器官移植诊疗科目登记”公开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每年更新一次,列出了全国所有具备器官移植资质的医院和它们上一年度的手术量。
他翻到了阳光医院的页面。
2023年:67例(肾移植42例、肝移植19例、心脏移植6例)。
2024年:118例(肾移植74例、肝移植33例、心脏移植11例)。
2025年:189例(肾移植118例、肝移植52例、心脏移植19例)。
2026年:251例(肾移植159例、肝移植68例、心脏移植24例)。
2027年(截至6月底):139例,按照同比增长率,全年预估278例。
四年。从67例到278例,翻了四倍多。
沈墨不是医疗领域的人,但他当过六年刑警,他对“异常增长”有本能的警觉。他做刑事案件的时候,见过不少“突然变富的人”:一个普通职员,三年里从月薪八千变成开宝马住别墅。这种增长曲线背后,往往不是“努力”两个字能解释的。一家医院的手术量翻四倍,要么是技术突破了,要么是资源来了,要么是两者都有。
技术突破在器官移植这个领域,不可能让手术量翻四倍。这门技术二十年前就基本稳定了,关键瓶颈一直是器官供给不足。一个医院的移植科技术再好,没有器官,也只能空着手术台。
所以,是资源来了。
多出来的器官,从哪里来?
他打开了另一个数据源: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官网,每年公布全国器官捐献的总量和地区分布。他找到了本省的数据。
本省2026年度,通过COTRS系统完成的器官捐献总量是二百一十例。
而阳光医院同年的移植量是二百五十一例。
一家医院的移植量超过了全省捐献总量。
这不对。不,不完全不对。因为器官分配是全国性的,COTRS系统会跨省调配,一个省份的医院可以接收其他省份捐献的器官。所以阳光医院的移植量超过本省捐献量,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但超过这么多,差额是四十一例,四十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器官。这个数字值得追问。
更关键的是,COTRS系统的跨省调配是全国统筹分配,一家医院无论多牛,它在跨省调配中获得的数量也不会大幅超过其他同级别医院。沈墨随机抽查了北京两家、上海一家、广州一家同等级的器官移植中心的数据,他们的年度移植量都在120到180之间,没有一家像阳光医院这样三年翻四倍。
小主,
这不是“温良比别人会做事”。这是这家医院拿到了一种别的医院没有的东西。
他把这五年的数据打印了出来,夹在一个文件夹里,递给陆晚晴。陆晚晴看了三十秒,把数据放在白板下面的桌面上,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手术量,曲线从67陡然升到278,是一个指数增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