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敲门的声音是凌晨十一点四十分响的。

沈墨没有在工作室，他在家，母亲的公寓。但工作室装了一个门铃联动，有人按门铃，他手机会收到推送。推送里附带门口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这是明德案之后韩冰帮他装的，不是那种被人偷装的监控，是他自己的安防系统。

母亲已经睡了。睡得不踏实，客厅这边的灯光太亮她会醒，所以沈墨白天回到家，晚上九点之后家里的灯只开桌灯。桌灯的光罩是亚麻色的，光散得很温和。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关于恶意立法实践研究的旧文章，这是陆晚晴早些时候推荐给他的，她说了解一下沈明远那种人是怎么想的，下次再遇到，你能更早识别。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推送。门铃。工作室。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

手机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站在工作室的玻璃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羽绒服，里面露出蓝绿色的手术服领口，没换衣服就来了。头发扎着丸子头，但有几缕散了下来，像是被风吹的或者自己一路上没顾得上整理。她在往巷子两头看，左看一次右看一次，然后又按了一下门铃。

沈墨看了三秒。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种往巷子两头看的动作，赵芸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过度警觉，在确认没有人跟踪。

他翻出那只在阳光医院见到温良时记下来的那张诊室照片，胸牌住院医 秦若兰，丸子头，圆框眼镜。他把照片放大，跟门口摄像头的画面对比，丸子头一致，脸型一致，眼镜的位置一致。

是她。

他打了陆晚晴的电话。

有人在工作室门口。秦若兰，昨天阳光医院诊室里那个住院医。她一个人。穿着手术服。我过去看看。

她没预约？

我也去。十五分钟。

你慢点。我先开门，别让她在门口站太久，巷子里冷。

陆晚晴说完就挂了。

沈墨穿外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卧室的门。门没关，只是带着。母亲喜欢门带着，夜里风从窗户吹进来，纱帘飘，她要听到客厅里的动静，这样她才能睡。沈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门又拉开了一公分。母亲翻了一下身，但没有醒。

他出了门。

母亲的公寓离工作室步行七分钟，同一片老城区，这是他当初租这个公寓时特意选的。他快步走过两条巷子，夜里的省城老城区很安静，路灯在头顶橘黄色地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黑。

他走到工作室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门口，没走，在搓手。夜里凉了，十月初的省城，已经需要穿薄棉衣了。她搓手的动作有规律，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像是在数节拍。一个人在等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等的事情时，会用这种节奏来给自己拖时间，拖到她不得不走、或者不得不留下来。

沈墨走过去。

你好。

女人转过身来。沈墨看清了她的脸，圆脸，银框眼镜，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看到沈墨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两层东西，第一层是确认，她在辨认这是不是沈墨；第二层是犹豫，她在考虑现在开口还是转身就走。

你是沈墨？

是。你是？

我叫秦若兰。她的声音比门铃画面里预想的更轻，带着一种压着说的克制。我是阳光医院的……移植外科住院医。

阳光医院。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进来说。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工作室的灯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前台桌、白板、窗台上的绿萝和白雏菊，苏雪梅白天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水珠。白板上的字还在，昨天陆晚晴画的那个作战图，红色马克笔的字在白色的板面上，像几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沈墨注意到秦若兰的眼睛，在进门的那一秒，飞快地扫了一下白板。她应该没看清具体的字，但作战图的形状，一个表格、几条红线、几个红色圆圈，足以让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不是来错地方了。这里在做事。

秦若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在看工作室的内部，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墙上的白板、软木板上的图钉、桌上的文件夹。沈墨认出了这种扫视，不是好奇，是在评估安全性。

请坐。他指了一下前台桌对面的椅子。

秦若兰坐下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互相搓，无意识的动作，焦虑的人常有。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跟顾晓薇当初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医疗从业者的手。手腕上没有戴手表，但有一道浅浅的、长期戴橡皮手套留下的勒痕，日常医疗工作的印记。

喝水吗？

不用。

沈墨没有催她。他坐在桌子对面。等着。

工作室里很静。窗外巷子里有一只猫不知道在哪里叫了一声，一声短的、不甘心的，然后没有了。暖气片刚开始热，开机时候那种咕嘟咕嘟的水流声，一阵一阵，背景音之外的小动作。

小主，

大约三十秒后。秦若兰开了口。

我不知道该不该来。她说，我想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来。今天，今天晚上——

她停了。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八点。我在手术室准备一台手术。脑死亡器官捐献。供体，一个男性，四十多岁，病历上写的是脑出血导致不可逆脑死亡。我是二助，负责术前准备，检查供体的生命体征和基础指标。

她的手指不再搓了，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沈墨注意到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有一个极轻微的扭动。这个词对她来说有重量，医学院里教这个词的时候是中性的，但她在用这个词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些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在检查瞳孔的时候，用手电，常规操作，照左眼，然后照右眼。

她停了一下。

右眼，瞳孔缩了。

沈墨没有动。

脑死亡的人，脑干功能完全丧失，所有反射都消失，包括瞳孔对光反射。如果一个人的瞳孔还能缩，他的脑干还在工作，他不是脑死亡。

你确定你看到了？

确定。她说。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几百遍的疲惫。我做了两次。第一次我以为自己看花了，手术室的灯很亮，有时候会影响判断。我关了头顶灯，只用手电，第二次照，右眼瞳孔从5毫米缩到了3毫米，对光反射阳性。

她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确认他在听，然后又低下头。

我学医五年。规培三年。在阳光医院移植外科一年半。我做过的脑死亡评估，不下两百次。瞳孔反射这件事，是脑死亡判定里最基础的一项，我闭着眼睛都能做。我那一刻看到的——

她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的就是瞳孔反射阳性。

然后呢？

然后我，我愣了大概五秒。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主刀，不是温教授，温教授临时换了人，让他的副手徐主任上。徐主任当时在刷手，没看到我这边。旁边的器械护士在准备手术包，也没注意。

你跟谁说了？

秦若兰的嘴唇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