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是偏远山区。你一个外地男人进村问东问西，村民不会搭理你。但一个年轻女老师，说自己是来做乡村心理健康调研的，他们会搭理。

沈墨想了一秒。她说得对。

后天出发。他说，先让韩冰把赵永昌的完整信息查出来，尤其是他在凤庆县的近期行踪。他平时住在哪里、他的卫生室一周开几天、他有没有什么定期出行的规律。然后——

他看了一眼窗外。十月的下午，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进来，斑驳的，照在前台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白板上温良的名字上。

然后，去看看。

陆晚晴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很安静，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橘猫在台阶上打盹，尾巴搭在台阶边缘，偶尔摆一下。

沈墨。她说。没有回头。

你去云南之前，去看看你妈。

沈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他最近把时间全投在了调查上，母亲的公寓他每天回去睡觉，但白天几乎不在。母亲不问，她从不问，她只是在厨房里多做一份饭，然后放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

我知道。

她不会问你在忙什么。但她知道。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你爸当年的一样。

沈墨沉默了一秒。跟我爸当年的一样，这句话陆晚晴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母亲跟她说的吗？母亲什么时候跟陆晚晴说过这种话？

他没有问。他问了，陆晚晴大概也不会回答。这些是她和母亲之间的，一种他不在场的对话。但这种对话，他不需要在场，他只需要知道它发生过就够了。

母亲喜欢陆晚晴。从两年前的第一次见面，母亲就喜欢她。母亲跟沈墨说过一句话：她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这种眼睛，是经过了大事的人才有的。母亲是经过大事的人，她认得出来。

今晚回去陪她吃饭。沈墨说。

陆晚晴这才转过身来。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沈墨很熟悉的弧度，在别人面前从来不出现的。

去吧。她说，把鱼买新鲜点。上次那条她嫌腥了，说了两天。

沈墨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巷子里的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橘色。秋天的傍晚，比夏天来得早但比冬天来得慢，有一种刚刚好的、不急不缓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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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去了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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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在工作室所在的老城区往南走两条街。下午四点半的菜市场，是一天里最有活气的时候，卖菜的人在收尾，卖鱼的人在最后一波吆喝，价钱可以谈，有的菜剩得不多，快收摊的小贩给了好价。

沈墨买了一条鲈鱼，活的，在袋子里还在动。他选鱼的时候，蹲在鱼摊前面，看了三条，挑那条腮红得最深的。卖鱼的大姐用手沾了水，把鱼从盆里捞出来，拍了一下鱼背，鱼弹了一下尾巴，大姐说这条肉紧，回家清蒸，不放姜放点葱花。

沈墨说。

他还买了半斤虾。母亲爱吃白灼虾，但她最近吃得少，他买半斤，够她吃两顿，剩下的他自己吃。他买了一把小白菜，一小袋豆腐，一小盒鸡蛋。他没有买大葱，母亲说家里还有半根。他没有买姜，她说家里还有。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布袋里，拎着，往母亲的公寓走。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他想起了刚到工作室那段时间。母亲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每天晚上下班，都先去菜市场，再回家。母亲在窗户旁边等他，窗户她不关，他从巷口拐进来的那一刻，母亲就能看见。她会抬一下手，他也抬一下手，母子两个之间不需要更多，一个手势，意思是我回来了我看见了。

那段时间，他每次拎着菜走进家门，母亲会笑，一个真笑，眼角会动，嘴角往上的弧度比平常多三分之一。一个被关了十三年的人，重新看到自己的孩子拎着菜走进家门，这件事在她的世界里，是最重要的的证据。

他买完菜往家走的时候，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他即将要去云南，可能去一周，可能十天。这十天里，母亲一个人在家，她吃什么？她睡得着吗？她肌酐还在升，胡主任说三到六个月，他这十天，是这三到六个月里的十天，他不能浪费。

他要在去云南之前，把所有的事情给母亲交代清楚。但他不能让母亲觉得他在交代后事，他要让她觉得他只是出差几天。这中间的分寸，他要拿好。

他到了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东头那扇窗户。母亲的卧室。

窗帘是开着的。最薄的那种纱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飘，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母亲在窗边。她在等他。

沈墨抬手，挥了一下。

母亲挥了手。她的手在三楼路灯的光里，是一个浅浅的、不太用力的弧度，但他看见了。

他往楼里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在二楼半亮着，光线昏黄。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反弹，一种规律的、沉重的。但今天，这种沉重比昨天轻了一点，因为他在楼上，有一个人在等他。

走到四楼，他在自家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掏钥匙，开门。

他说，我回来了。

屋里，传出母亲的声音。

墨儿。回来啦。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稳的。比上次他从医院回来那天的声音，稳了一点。

沈墨笑了一下。他自己，一个人，站在玄关，拎着一袋菜，站着笑了三秒。

然后他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