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那边有新东西。沈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韩冰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他没有用电话，他用了文字。韩冰知道这一段时间有人可能在监控沈墨的通讯，他把信息拆成了几段，夹在闲聊里，但每一段都精确。

沈墨拼起来，念出来：

春晖劳务注销前的最后一笔银行流水，2024年9月，汇款108万，收款方：云南省临沧市凤庆县杏林乡村卫生室

云南。偏远山区。乡村卫生室。

108万，给一个乡村卫生室？苏雪梅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乡村卫生室一年的运营经费大概在三到五万。108万，是三十年的经费。

韩冰查了这个卫生室的信息。沈墨继续读，法定代表人：赵永昌。注册时间：2019年。但——

他停了一下。

赵永昌这个名字，出现在温良202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的共同作者名单里。论文题目是《基层器官捐献宣传的困境与对策——以西南偏远地区为例》。赵永昌的署名单位是凤庆县人民医院

一个乡村卫生室的法人，同时是温良的论文共同作者，同时接收了春晖劳务注销前的最后一笔大额汇款。

这不是巧合。陆晚晴说。

不是。沈墨把手机放在桌上，赵永昌在温良的体系里有一个角色。他在偏远山区，做的可能不是器官捐献宣传，而是供体筛选和输送

一个乡村卫生室。在云南的深山里。它的业务不是给村民看感冒发烧，而是筛选哪些人被带到省城，被送上手术台。

筛选标准是什么？苏雪梅问。

身体健康。血型匹配。没有传染病。最重要的，没有人会来找他们。陆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墨听出了下面那层东西。

没有人会来找他们。

流浪汉。五保户。孤寡老人。残障人士。离家出走的年轻人。从社会缝隙里掉下去的人。

苏雪梅在屏幕后面打字，她在补充查赵永昌的信息。她的速度很快，但她念出来的内容，是一段一段，每一段都让她自己停顿一下：

赵永昌，男，1972年生，云南本地人，1995年云南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本科毕业。毕业后被分配到凤庆县人民医院，做了二十年的内科医生。2018年，他从县医院离职，理由是家中有事需要照顾。2019年，他自己在镇上注册了杏林乡村卫生室，一个人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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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的县医院内科医生，突然辞职，回到镇上开一家小诊所。沈墨说，这不是正常的职业轨迹。

除非，陆晚晴说，除非有人给了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报价。让他从一个公立医院的医生，变成一个自由身的、可以做灰色业务的人。

温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苏雪梅又翻了一会儿。

温良和赵永昌，大学同班？不对。温良读省城医科大学，赵永昌读云南医学院，他们不是同一所学校。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导师。一个叫陈志远的老教授，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云南医学院的客座教授，后来也带过省城医科大的学生。陈教授2010年去世。他临终前的两个学生，一个是温良，一个是赵永昌，都参加了葬礼。

师兄弟。沈墨说，通过老师建立的纽带，比同班同学更深。

我们需要去一趟云南。沈墨说。

去查赵永昌？

去查杏林卫生室。去看看那个卫生室到底在做什么。如果能找到从那里出来的人，或者找到从那里消失的人，就能把供体来源链条从终端（阳光医院手术台）追溯到前端（偏远山区的卫生室）。

苏雪梅犹豫了一下，你现在能去吗？你妈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母亲在等。第127位。肌酐在继续升高。胡主任说尽量快。而他，要去云南，要去查给他母亲提供肾源的那个系统，查清楚之后，那个系统会被摧毁。而摧毁它意味着，很多正在等待器官的人，包括他的母亲，会失去一个来源。

一个不正当的来源。但，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救人的来源。

这是一个他不能回避的问题。

但今天，他不打算解决这个问题。今天，他要做的是更紧迫的事：把案件推下去，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接近铁证。母亲的肾，是另一条线，他用另一种方式去守。

我去。他说，陆晚晴留在省城，跟进秦若兰那条线，保护她的安全。苏雪梅——

我跟你去云南。苏雪梅说。

沈墨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的那把旧办公椅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圆框眼镜，看起来还是那个在小学教心理健康课的年轻老师。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她在工作室待了不到一个月，已经比对了二百三十七个名字，听完了秦若兰的深夜证言，看完了白板上所有的红色数据。

她不再是旁观者了。

你确定？

确定。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做外围走访和记录，你一个人顾不过来。而且——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