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温良

温良的公开信息比沈明远更。

沈明远的公开形象是——严肃、低调、深居简出,他的可怕在于看不见。温良正好相反,他的公开形象是——高调、热情、无处不在,他的可怕在于看得见的太多了,多到你觉得不可能是坏人。

苏雪梅用了两天时间整理温良的所有公开资料。她不在工作室办公,她跑到省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去,按沈墨说的,在他视野之外做事。她不开车去,坐公交,一个普通的、不会被任何人留意的女老师,背着帆布包,上了319路,下了车,走进图书馆,在角落里找了一台机器,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五点,只在中午出来吃了一碗馄饨。

她做笔记的方式很特别。她没有用笔记本电脑,她用的是一摞A4打印纸。每张纸的最上面写一个时间维度,1965-1983(少年/求学)1983-1994(医学院)1994-2002(晋升期)2002-2017(成名期)2017-至今(圣人期)。她在每张纸上把这一阶段所有能查到的事件,时间、地点、人物、关键词,一条一条写下去,没有评价,只有事实。

整理完之后她回到工作室,把那叠纸放在前台桌上。陆晚晴看了三十秒,她没有立刻翻,而是先看了一眼苏雪梅。苏雪梅的眼睛是红的,熬过的,但精神不是垮的,是那种我把一件事彻底做完了的累。

先喝水。陆晚晴推过去一杯凉白开。

苏雪梅喝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如果只看纸面,应该上感动中国。

她没有在开玩笑。

温良,1965年出生,省城人。1983年考入省城医科大学外科方向。本硕博连读。1994年博士毕业留校。2000年赴美国匹兹堡大学器官移植研究所做访问学者,两年,师从国际器官移植先驱托马斯·斯塔兹尔的弟子。2002年回国。2005年破格晋升教授。2008年获国务院特殊津贴。

2017年,他创办了阳光器官捐献协调中心。

创办的背景是:他的一个学生,一个二十六岁的博士在读生,因为肝衰竭等不到肝源,在等待名单上排了八个月,死了。温良在追悼会上说了一段话,被多家媒体引用:我是做器官移植的医生。我能做的手术,但我等不到器官。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我眼看着他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衰竭,而我手里有最好的手术刀,但没有一颗肝可以给他。这是医生最大的耻辱。

之后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全省每一个县市,推动器官捐献的社会宣传。他进社区、进学校、进工厂,讲座、座谈、宣传册,亲力亲为。他自己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身体力行。他在省电视台做过专题节目,在全国人大的听证会上做过发言,他的名字出现在《人民日报》、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报道里,正面的,全部是正面的。

2020年,阳光基金会成立,专门资助贫困的器官移植患者。基金会每年的募款晚会是省城慈善界的大事,明星站台、企业捐赠、政府领导出席。温良在晚会上穿西装,不穿白大褂,拿着麦克风,讲他的学生的故事,讲那些等不到器官的人的故事,台下的人哭了。

苏雪梅在整理这一段的时候,找到了温良在2024年阳光基金会五周年晚会上讲话的视频,一段四十五秒的高潮片段。她把视频投到工作室的小投影上,三个人一起看了一遍。

视频里温良穿一身藏青色西装,胸前别着白鸽徽章,站在聚光灯下。他讲他的学生小李,博士在读,肝硬化晚期,等了八个月,最后死在了他的手术室外面。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妈妈跪在地上,抓着我的白大褂,她说,温教授,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我说,阿姨,对不起,我没有肝。

温良说到这里,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在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把头抬起来,让光打在他的脸上,脸上的泪光被拉成了一种克制的哀伤。这种克制比真的哭更打动人。

下面的观众,掌声响起来,夹杂着掌声里有几个抽泣声。

苏雪梅把视频暂停了。她看着画面里那张被聚光灯照亮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她问。

陆晚晴想了一下。

他可能是真的。她说,他的学生确实死了,他确实没有救成。这种丧失,会成为一个人的真实情感。但,真实的情感不能为后续的犯罪提供赦免。很多犯罪者都有真实的过去,沈明远有真实的丧子之痛,温良有真实的丧学生之痛。但创伤是创伤,犯罪是犯罪,这两个之间,只有他自己会画等号,别人不能。

还有一种可能。沈墨说,真实的情感,发酵成了我应得的逻辑。我失去了我的学生,所以我有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救别的病人,哪怕这个方式跨过了边界。这种逻辑,比纯粹的贪婪更难攻破,因为他自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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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洽的犯罪者。陆晚晴说。

沈墨说,自洽的犯罪者最难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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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阳光基金会累计募集善款超过两亿。资助了一千二百余名贫困患者的移植手术费用。有名有姓,有患者感谢信,有康复合照,挂在基金会的官网上,一排一排。

苏雪梅把这一千二百多个受助者的名字下载下来,做了一个表格。她没有逐一查,但她随机抽了一百个,其中九十六个是真人,有详实的病历记录、康复跟踪、家属感谢信,只有四个查不到。

百分之九十六的真实率。她说,温良真的,救了人。

他需要这些真实,做掩护。陆晚晴说,如果他做的只有犯罪,他撑不到今天。他必须有大量的真实救人,来稀释那些非法器官。每一颗合法的肾,救一个真实的患者,为他买一份真实的感激。这些感激加起来,构成了他的盾。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晚晴看完苏雪梅整理的所有资料后说,他不像沈明远。沈明远的学术光环是防御性的,他用它来挡住调查。温良的公众形象是进攻性的,他用它来创造一种不可能是坏人的社会共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们有了秦若兰的证言和韩冰的数据,如果我们把温良涉嫌非法器官获取的消息放出去,公众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而是不可能,他是好人,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

沈墨想起了沈明远案中的一个场景:沈明远在省城大学做讲座,在被捕的同一天,他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让任何对他的执法行动都看起来像。

温良做的是同一件事,但更彻底。他不是在被查的时候才做讲座,他做了十年的讲座。他的整个公众形象就是一场持续十年的、覆盖全国的、有大量真实受益者为之背书的。

这是一面比任何法律保护令都更坚固的墙。

但墙不是用来永远挡住的。沈墨说,墙是用来拖时间的。他知道做的事迟早会被查,但他赌的是,在被查之前,他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到时候公众会替他说话。

公众会替一个活人摘器官的人说话?

如果这个人同时救了一千两百个人,是的。至少一部分人会。

舆论场的算术,跟法律的算术不一样。陆晚晴说,法律算的是你做了什么,舆论算的是你做的好事和坏事哪个多。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算法。

陆晚晴没有再接话。她看着白板上温良的名字,红色马克笔写的,跟沈明远在同一面白板上,但不在同一个区域。在白板的右上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在拿到铁证之前,所有的怀疑,都不能让公众听见。

这一行字,是整个调查的纪律,也是这个案子最难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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