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的高铁上。
沈墨靠着车窗。窗外是云贵高原的群山,在高铁的速度下变成了一道连续的绿色波浪,起伏着,往后退。太阳在西边,照在山脊上,把每一座山的轮廓都镶了一道金边。
车厢里很静。下午三点的高铁,大部分人在打盹,或者看手机,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从头顶送下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塑料味,是新装修的车厢还没散净的味道。沈墨闭了一下眼,他这两天没怎么睡,眼皮里有沙感,他强迫自己睁开。
苏雪梅坐在他旁边。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在整理这几天的走访记录。她的打字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某个字,想一会儿,然后继续。
她在打字之前做了一个动作,她把背包从座位下面拖出来,伸手进去,掏出那只灰色的小老鼠,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才开始打字。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好像她已经知道,这一段她要打的内容需要这只小老鼠在身边。
沈墨看了一眼那只小老鼠。
“你给小老鼠取名字了吗?”他问。
苏雪梅抬头。她有点意外。然后她笑了一下。
“叫小灰。”她说。“在小学的时候,孩子叫它‘小灰’,我就跟着叫了。”
“小灰。”
“嗯。”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心里,把“小灰”两个字记下来。这是工作室之外的,苏雪梅这个人,更多一点的细节。
“张大山的证言,你完整记下来了?”沈墨问。
“记了。从他去省城到被送回县城,全部。一万两千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原样记录了,包括他用的方言和口语,没有改。”
“好。原样记录比加工过的更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苏雪梅推了一下眼镜。“我教小学的时候,给学生做心理评估,也是原样记录。孩子说‘我妈妈打我的时候我想变成一只鸟’,我就写‘我妈妈打我的时候我想变成一只鸟’,不写‘该生有逃避现实的倾向’。原话比分析有力量。”
沈墨看了她一眼。一个月前她来工作室报到的时候,带了一盆绿萝,坐在窗边的旧办公椅上,看起来像一个安安静静的、不太确定自己能做什么的年轻女老师。
现在她坐在高铁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被强制摘肾的建筑工人的证言,她一个人走了四公里的红土路去了一个陌生的村子,敲了一个陌生人的门,然后让那个人开了口。
一个月。
人的改变有时候不需要很久。需要的只是一扇门,推开它的理由,和推开之后看到的东西。
“雪梅。”沈墨说。
“嗯?”
“你昨晚睡好了吗?”
苏雪梅愣了一下。
她以为沈墨会问案件的细节,但他问的是“睡好了吗”。
“没睡好。”她说。“梦了好多次张大山的脸。他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我没办法忘掉。”
“嗯。”
“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沈墨说。“每一个案子都会有一两个让你睡不好的人。但你会习惯,不是变冷漠,是学会把他们的脸放在一个不那么重的位置上。你心里得有这个位置,不然你做不下去。”
“陆姐是怎么做的?”
“她跟督导聊。每周一次。”沈墨说。“她做这个工作十年了,她的督导也跟了十年。”
“我也需要一个督导。”苏雪梅说。
“嗯。”沈墨说。“陆姐已经在帮你联系了。她的同行,一个叫吴老师的,做青少年心理咨询的督导,她跟你的工作背景比较接近,你回去之后,她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苏雪梅看了沈墨一眼。
“你们都帮我想到了。”
“嗯。”沈墨说。“我们做这个,什么都可以省,督导不能省。”
苏雪梅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眼睛转回屏幕,继续打字。但她的手,在键盘上飞之前,伸过来,摸了一下小灰的耳朵,一种轻轻的、感谢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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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晚上九点。工作室。
三个人围着前台桌坐着。沈墨坐在他的老位置,桌后面。陆晚晴坐在对面。苏雪梅坐在窗边。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全部资料,从感恩墙照片到韩冰的数据分析到冰柜照片到张大山的证言。
暖气片在嘶嘶响。白雏菊在窗台上,比沈墨走的时候又开了一朵。绿萝在桌角,叶子比上周长了三公分,伸到了窗框外面。橘猫不在,这个时间大概在哪个院子的暖气管旁边睡觉。
陆晚晴比上周气色好一点。沈墨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问“怎么样”,他从她端茶杯的姿势就能看出,她比一周前稳了一点。不是完全好,但稳了一点,这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陆晚晴看完了苏雪梅整理的全部材料。她放下最后一页,张大山的证言,抬起头。
“我来梳理一下。”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白板上已经有了之前的信息,但比较散,现在需要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她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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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体链——前端到终端】
前端(云南/贵州偏远山区)
├── 赵永昌(杏林卫生室)→ 筛选“三无人员” → 抽血配型 → 冰柜存样
├── 春晖劳务 → 以“高薪后勤工作”为名招人 → 签劳务合同
└── 将“合格”人员输送至省城
中端(省城)
├── 阳光医疗服务集团 → 接收“劳务人员”
├── 体检 → 二次筛选 → 确认配型
└── 送入“手术程序”
终端(阳光医院)
├── 伪造“脑死亡”诊断(三个科室签字)
├── 器官摘取手术 → 分配给VIP自费患者
├── 供体处理:遗弃(张大山模式)或灭口+火化(赵国平模式)
└── 家属控制(李秀芳模式)/ 无家属则直接消失
资金流
├── VIP患者 → 阳光医院(特需收入4800万/年)
├── 阳光医院 → 春晖劳务(“后勤外包”600万/年)
├── 春晖劳务 → 赵永昌/杏林卫生室(108万)
└── 温良 → 阳光基金会(善款2亿+)→ 洗钱?
关键人物
├── 温良:系统设计者+执行者+公众形象维护者
├── 赵永昌:前端供体筛选
├── 马建国(已死):春晖劳务法人/中间环节
├── 陈雅芝(温良妻子):角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