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酐508。

胡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四分。沈墨正在工作室整理韩冰的财务分析报告，把昨晚那份四十七页的PDF按行贿—洗钱—系统操控三个维度，重新拆成三份给周明看的简报。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胡主任。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电话不会是问候你最近怎么样。胡主任不打这种电话，胡主任只打有事说事的电话。

他接了。

沈墨。你母亲昨天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肌酐508。肾小球滤过率降到了11。

胡主任的声音比以前更直接了，没有铺垫，没有先坐下，直接报数字。因为数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胡主任是一个不浪费时间的人，尤其在面对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时，他的话会变得跟手术刀一样直。

必须开始透析了。他说，再拖不行了，电解质紊乱，心脏会出问题，肌酐再涨，可能就不是透析能挽回的状态了。

今天？沈墨的喉咙里有一种被卡住的感觉。他知道这个时间会来，但他没想到是今天。他以为还有几天的缓冲，一周，三天，哪怕一天。但今天，是今天。

今天。胡主任说，越快越好。我已经让护士给你预留了下午两点的位置，在四楼透析室，三号机。你下午一点半带阿姨过来，一点四十办手续，一点五十做术前准备，两点开始，四个小时，六点结束，晚上你可以带她回去。

胡主任连流程都给他排好了。这是这个男人作为军医的方式，他在用流程把混乱压下去，让一件事从要开始一种新生活今天下午要做几件具体的事。这是他能给沈墨的最大的善意。

我下午带她去。沈墨说，谢谢您。

胡主任在那头停了一秒。

你妈是好人。他说。这句话不像胡主任会说的，胡主任不说这种话。他说这句，是因为他知道，沈墨需要听到一句除了流程和数字之外的话。

挂了电话。

沈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大约三十秒。

陆晚晴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问。她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更准确地说，她从他那一句今天？的尾音上听出来了。他的尾音里有一个细微的、不太稳的、几乎听不见的颤。

恶化了？她问。

508。要透析了。下午两点。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白雏菊的花盆挪了一下。不是在整理，是在给自己的手找一个事情做，这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的习惯。沈墨知道这个习惯，他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两年前，苏念还是苏念的时候，她在咨询室里，一个来访者讲了一个非常艰难的故事，她一边听一边把桌上的笔一支一支从笔筒里拿出来，又一支一支放回去。她的手在做事，她的脑在工作。

你去。她说，今天的事情我和雪梅接着做。我下午陪你妈打完透析，你晚上回工作室复盘也行，你陪她回去也行，你自己定。

沈墨点了一下头。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胡主任。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但开头那几位数字他不认识，不是医院常用的号段。

他接了。

沈先生您好。这里是阳光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协调办公室。我是刘护士。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沈墨的手指在手机上攥紧了。

陆晚晴在窗边，本来已经转身往工位走，这时候停下来了，她回过头看着沈墨。她也听出来了，这个电话的语气太了，好消息前面用了有一个，这种话术不是一个普通护士打来通知排队进度时会用的。这是有备而来的。

经过系统匹配，现在有一颗A型肾脏供体与您母亲周素芬女士高度适配，HLA配型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二，非常理想。刘护士的声音是练过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像背了很多遍的销售话术，但听起来又像真心实意。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得到您的确认，是否接受移植手术。如果确认，可以在本周内安排手术。

七十二小时。本周内。

从排第127位等两到三年本周内可以手术。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这个供体，是通过COTRS系统分配的吗？他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这一秒非常关键。一个真正的COTRS分配的电话，这个问题不会让护士停顿，这是流程的一部分，回答是机械的：完全合规。但这个一秒的停顿，意味着这个护士在脑子里挑了一下答案，挑的是温良交代过的那个答案。

然后刘护士的声音恢复了，带着那种医院工作人员特有的熟练友善——

当然。全部通过国家器官分配系统。完全合规。沈先生您放心。

完全合规。

我可以看一下分配通知书吗？沈墨问。这是个陷阱问题。正规的COTRS分配，医院会通过系统下发一份带电子签章的器官分配通知书，上面有捐献者的脱敏信息、HLA匹配数据、分配时间戳。这是医院无法伪造的，因为这份通知书的源头在国家系统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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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护士又停了一秒。

这个不是一两个小时能拿到的。她说，系统的通知书需要走完院内审批流程才能下发，我们一般是在手术前一天才会给到家属。您现在可以先口头确认，通知书会在手术前发您。

不能立刻给。

如果是真的COTRS分配，刘护士可以立刻把通知书的电子版发给他，一分钟内能搞定。但她说不是一两个小时能拿到，这只有一个解释：这份通知书现在还不存在，周卫国需要先在系统里做一份，做完才能发，而做一份，要等温良这边确认沈墨愿意接受，再走流程。

整个流程是倒过来的：不是系统分配→医院通知→家属确认，而是家属确认→系统补做分配→医院发通知。

伪。

我需要考虑一下。沈墨说。声音平。不让对方听出他的怀疑，也不让对方听出他的拒绝，只是考虑一下，这是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中间态。

当然。七十二小时内回复我们就行。号码我发到您手机上。祝阿姨早日康复。

挂了。

沈墨站在工作室门口。手机贴在耳边，虽然已经挂了，但他没有放下，像是那个姿势里还残留着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

阳光医院打来的？陆晚晴在他身后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有肾了。吻合率92%。本周内可以做手术。但分配通知书一两个小时拿不到。

陆晚晴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眉间，比刚才多了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褶。

这颗肾，是给你的。她说，不是给你妈的，是给你的。

沈墨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温良，或者周卫国，他们在试我。我接，意味着我了，以后我再查温良，就是在查我妈的恩人，查我自己接过的肾。这是一种最常见的，把清白的人拉进局里的方式。

你怎么办？

沈墨把手机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