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在省厅技术科的机房里待了七天。

从1月10日到1月17日。七天里他只回家睡了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机房的行军床上对付过去。机房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对机器来说刚好——对人来说偏冷——韩冰在椅子上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是技术科的老赵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衣服上有股子樟脑丸的味道——很冲——但至少暖和。

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的屏幕跑着数据解析程序——中间的屏幕是COTRS系统的操作日志镜像——右边的屏幕连着公安部的案件协同平台——五省的排查进度在上面实时更新。

他要做的事情——说起来简单——把周卫国跟之间的通讯链路彻底还原。

从温良的审讯中已经知道——周卫国跟他的分销商们不用电话、不用微信、不用邮件。他们用的是一个基于Tor网络的加密通讯系统——消息在发送后七十二小时自动删除——没有云端备份——没有服务器端存储——每条消息只在发送方和接收方的本地设备上存在七十二小时——然后——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

理论上——这种通讯方式是取证不可能的。

但理论——总有漏洞。

韩冰的切入点是温良的手机。温良在被捕时来不及销毁他的备用手机——一部藏在阳光医院院长办公室保险柜底层隔板下面的旧款手机——专门用于接收的加密通讯。这部手机在搜查时被发现——但手机里的加密通讯App已经被远程清除——所有消息记录为零。

远程清除。这意味着——有人在温良被捕后——从外部触发了手机上的数据销毁指令。

远程清除不是的。韩冰在第三天跟沈墨通话时说。他的声音带着连续熬夜之后的那种粗糙感——像砂纸划过木头。被删除的数据——在存储芯片的物理层面——不是真的消失了——它只是被标记为可覆盖——如果没有新数据写入——原始数据的痕迹还在。我用的是一个以色列公司开发的芯片级数据恢复工具——军用级别的——公安部去年采购了三套——我借了一套过来。

恢复了多少？

碎片。大量碎片。不是完整的消息——是消息的残留——时间戳、消息长度、部分明文片段、加密密钥的缓存碎片。像从碎纸机里捡回被撕碎的纸条——你能拼出一些字——但不是完整的一页。

拼出了什么？

韩冰停了一下。

拼出了一条跟你有关的消息。

沈墨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正在工作室里——中午——苏雪梅出去买午饭了——陆晚晴在对面——在看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她抬起头来——注意到了沈墨表情的变化。

什么消息？

一条周卫国——也就是——发给温良的指令。日期是2027年12月6日——就是你拒绝加速匹配之后的第二天。消息的原文我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缺失的部分用括号标出：

[主语缺失]素芬的肾源已备好——A型——匹配度97%——三天内可调[配]。沈墨拒绝[缺失]——不要主动联系——等他回[头]。如果他不回头——[缺失]——名单排回原位——他母亲的[窗口期]——不超过十[八]个月。

沈墨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周素芬三个字——不是温良给周卫国报的——是周卫国主动提到的。这意味着——从沈墨第一次带母亲去阳光医院登记那天起——周卫国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沈墨的母亲需要换肾。他知道沈墨在查阳光医院。他把加速匹配当成了一个——测试。

如果他不回头——名单排回原位。

这不是恐吓。这是——定价。周卫国在评估沈墨——看他是不是一个可以被的人——用母亲的命换沈墨的沉默。

沈墨拒绝了——所以名单被退回了——127位——然后——什么？不超过十八个月——这是周卫国对周素芬病情的评估——他在说——如果十八个月内得不到肾源——她就会——

沈墨。陆晚晴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不是询问——是提醒。提醒他回到这个房间里来。

沈墨抬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用力按桌面——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韩冰。他说。周卫国的通讯网络——除了温良——还有多少个节点？

这是我这七天的主要工作。韩冰说。从温良手机恢复出的碎片里——除了温良自己的通讯——我还提取到了至少五个不同的通讯ID——每个ID对应一个分销商——分别在湖南、四川、河南、广东和另一个还没确定的省份。但更重要的是——这五个通讯ID不是直接跟周卫国点对点连接的——中间有中继。

中继？

对。周卫国不是直接跟五个分销商通讯的——他的消息先到达一个中继服务器——中继服务器再分发到各个分销商。这个中继服务器不在中国境内——IP地址指向新加坡——但是——中继服务器的管理权限——通过另一组加密密钥——可以追溯到——

小主，

韩冰的语速在这里突然慢了下来——像一个人在下一个很陡的坡——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是实的。

——可以追溯到国内的三个物理位置。一个在北京——跟周卫国的住所在同一栋楼——大概率是他自己的终端。一个在郑州——一个在长沙。这意味着——的通讯网络——至少有三个物理维护点——北京、郑州、长沙。周卫国不可能一个人同时维护三个点——他在郑州和长沙——有人。

技术维护人员。

是。帮他维护中继节点的人。这些人可能不直接参与器官贩卖——但他们知道这个通讯网络的存在——他们帮周卫国保持这个网络的运转。

沈墨把这个信息加到了脑子里的拼图中。拼图越来越大——但轮廓越来越清晰。

韩冰。你说你还从通讯碎片里发现了什么？

最后一个——也是最紧急的。

韩冰的声音变了。从变成了。

我在恢复通讯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特殊的消息——不是发给任何一个分销商的——是系统自动触发的。一条预设指令。

预设指令？

对。周卫国在搭建这个通讯网络的时候——设置了一个死人开关——如果他的管理员账号连续七天没有登录——系统会自动向所有节点发送一条预设消息。这条消息在周卫国被留置后的第七天——也就是1月13日——自动触发了。

内容是什么？

四个字。

韩冰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这四个字的重量。

启动清除。

沈墨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白板。

启动清除——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太多想象。

周卫国在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自己被抓的可能性。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最后手段——如果他失去了对系统的控制——所有下线自动启动——销毁证据。

清除的对象——可能是数据——可能是设备——也可能是人。

1月13日。那条指令已经发出去了四天了。

陆晚晴。沈墨转过身。

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她知道——从沈墨接完电话到现在——发生了什么。她不需要问。她在等沈墨说。

周卫国的通讯系统有一个自动触发机制——他被留置后第七天——系统向所有下线发送了启动清除的指令。四天前。

陆晚晴的眼睛微微收窄了。不是惊讶——是快速计算。

四天——如果是指销毁数据——大部分电子数据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成销毁。但如果包括——人——

转移受害者。处理证人。关闭手术点。让所有可以被追踪的活的证据——消失。

那四天——已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