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前一天夜里下起来的。
省城一年下不了几场像样的雪，这一场却下得认真。沈墨清早来开门的时候，整条巷子白了。包子铺的招牌上压着一道雪檐，老张的蒸汽从屋顶排气孔冲上去，在白底子上顶出一团更白的雾，然后慢慢散开。
门还是那扇旧木门，开的时候照旧响了一声。这声音四年多了，没修过。今天它在雪后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像谁在耳边轻轻应了一下。
橘猫不在台阶上。台阶上积了雪，它不傻。它挪到了包子铺门口，蒸笼底下最暖的那块砖上，缩成一个橘色的团，只把半只耳朵露在外面。沈墨经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它连眼皮都没抬。
工作室里的暖气片是热的。沈墨进门先去摸了一下，烫手，他这才放心。这暖气片去年冬天坏过一回，修了三次才好，他现在养成了进门先摸一下的习惯，像确认一个上了年纪的伙计还在岗。
窗台上那盆白雏菊入冬就蔫了。陆晚晴没扔，把枯掉的部分剪到根，留下一个空花盆，黑色的土，盖着一层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的薄雪。她说等开春。沈墨没问开春会怎样，他知道她的意思，去年那盆也是这么过来的。新的根，新的花，同一个窗台。
他烧上水，把三个杯子在桌上摆好。前台桌右下角那个凹痕又深了一点，他用指腹蹭了一下，凉的。
陆晚晴九点到。她进门时肩上落着雪，没拍，自己化。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说了句天气预报里没说的话。
“还要下。”
“你怎么知道。”沈墨把一杯热水推过去。
“天是闷的。”她说，“雪天的闷跟阴天的闷不一样，雪天的闷压得低。”
苏雪梅来得最晚，手里照例拎着一袋包子，进门就直奔暖气片，把冻得发红的手贴上去，倒吸一口气。
“老张今天的蒸汽足，”她说，“他说雪天人懒，得多放点料勾着人出门。”
三个人各自坐下，谁也没急着说话。冬天的工作室节奏慢，案子也慢。年底了，找人的、查事的，多半要等过完年才动。中间那块白板上只写着两行字，都是小事，一笔代收的快递查物流、一个老街坊核实拆迁补偿的真假。左右两块白板擦得干干净净，空着。
门边墙上的软木板，是这屋子里最满的一面墙。
图钉几十枚。绿的比黄的多。绿色是闭合了的旧案，一枚枚钉在那里，像一排排已经合上的眼睛。黄色的是还在办的，零零散散，分布在板子下半截。其中有一枚黄图钉钉得靠边，旁边压着一张已经卷了角的便利贴，上面是苏雪梅的字：田磊，男，失踪，秋。
这枚图钉从秋天钉到现在，没动过。
那是去年九月一个女人留下的。她来过一次，说弟弟失踪了，工作室帮她查了几天，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断在同一个地方，一串再也打不通的号码。空号。一个人活着的所有痕迹，到那串空号为止，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上，再往前就是空的。
那女人后来没再来。工作室也没把图钉拔下来。沈墨拔图钉是有规矩的，要么变绿，要么人来说一声不找了，他才拔。这枚一直黄着。
雪到中午没停，反而更密。
苏雪梅趴在窗边的玻璃上往外看，呵出的气在玻璃上结成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划开。
“门口有个人。”她说。
沈墨抬头。
巷子里，离工作室门口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枚别针别着。她头发上、肩膀上都是雪，看样子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雪在她身上积住了，没化。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工作室的门，不进来。
“我去看看。”陆晚晴起身。
她还没走到门口，那女人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门。
门又“吱”了一声。
冷气和雪沫子一起灌进来，暖气片上方的空气晃了一下。女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把脚在门垫上跺了跺，把鞋底的雪跺掉。这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脏了人家的地。
沈墨认出了她。
“田蕊。”他说。
女人抬起头，眼睛有点发愣，大概没想到隔了几个月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嘴唇冻得发紫，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沈、沈警官。”
“不是警官了，”沈墨说，“叫我老沈就行。坐。”
田蕊坐下的时候，整个人是缩着的。
她不肯坐沙发，挑了张硬椅子，坐在最靠边的三分之一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不肯拿出来。苏雪梅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没去碰。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手实在太冷了，她才把手抽出来，握住杯子。
她的手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手指关节红肿开裂，几道裂口上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卷起、发黑，是贴了很久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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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冷冻区。”她看出沈墨在看她的手，低声解释了一句，“理货，掏冰柜。冬天更冻。”
“晚上还发传单？”苏雪梅记得她。
“嗯。”田蕊点头，“发传单、贴小广告。攒钱。”
她说“攒钱”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隔着口袋按了按。沈墨知道那里头是什么，秋天她来的时候掏出来过，一沓零钱，用橡皮筋捆着，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没有一张是新的。她说那是她找弟弟的钱。
“秋天那回，”田蕊开口，声音哑，“你们帮我查了，最后查到那个号码打不通。后来我就……没好意思再来。一直没钱，来了也是麻烦你们。”
“不麻烦。”陆晚晴说，“图钉还在板上。”
田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枚黄图钉和卷角的便利贴。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掉泪。她把红着的眼眶忍下去，吸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