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蔡老师

把苏雪梅接出来,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硬闯不行。苏雪梅那个假身份是“无依无靠、急着出国”的姑娘,这种人最大的特征就是没人管。突然冒出来一个家里人,本身就可疑。但反过来想,也正因为她“没人管”,一个忽然出现的、有点身份有点钱的长辈,反而能起作用。

“我当舅舅。”沈墨说,“一个在外地做小生意、刚知道外甥女要出国、专门赶回来的舅舅。又心疼又不放心,要见见负责人。”

“我当舅妈。”陆晚晴说,“我去看那个蔡永明。光听汇报不够,我得自己看一眼。”

田蕊要跟。沈墨没让。“你脸生,但万一星途有人留意过失踪者家属,你这张脸就危险了。”他说,“你在工作室等苏雪梅,她出来第一个见你。”

第二天上午,沈墨开了一辆借来的、半旧不新的别克,这种车配一个做小生意的舅舅刚好。陆晚晴换了身略显富态的衣服,戴了副金边眼镜,整个人立刻有了一种精明市侩的市井气。两个人到训练营,跟班主任说要见孩子,再见一见公司领导。

班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一个突然上门的家属是麻烦,可是看这舅舅开着车、穿着还行,又像是个能掏钱的,赶人不合适。她打了个电话,请示了一下,回来说,蔡总正好在公司,请二位移步总部面谈。

这正中下怀。

星途出海的总部,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租了大半层。

一进门是前台,背景墙上是金色的公司logo和那八个字,“让奋斗者,被世界看见”。墙上挂满了照片和牌匾,跟政府部门、行业协会的合影,“诚信民营企业”“年度优秀人力资源机构”的奖牌,还有几张蔡永明给山区小学捐款、给敬老院送米面油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温厚,像个邻家长辈。

沈墨一边被引着往里走,一边把这些都看进眼里。他在心里给这间公司打了个分。装修不奢华,但处处透着“正经”“向上”“有社会责任感”。这不是装出来糊弄人的,这是花了真金白银、长年累月经营出来的一张脸。

蔡永明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就迎了出来。

他比照片上显老一点,发际线后移得厉害,圆脸,肚子微微发福,穿一件熨得平整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起来,是那种“我虽然是老板但跟你们一样朴实”的打扮。他一见沈墨,两只手都伸过来,握得又紧又热情。

“哎呀,是雪梅的舅舅吧。”他用的是苏雪梅那个假名,“快请进请进。我说今天怎么喜鹊叫,原来是家长来了。家长能来,好啊,我最欢迎家长来。”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柜,摆的是各种管理类、励志类的书,还有几本看着像是工具书的法律法规汇编。墙上一幅字,“厚德载物”。桌上摆着全家福,蔡永明、一个温婉的女人、一个上大学模样的女儿。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无懈可击。

茶很快上来,是好茶。蔡永明亲自给两人续上,动作熟练又自然。

“舅舅,舅妈,”他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是一种很真诚的姿态,“我先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能来,说明你们疼孩子。这年头,疼孩子的长辈不多了。雪梅这孩子我了解过,命苦,没爹没妈,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

沈墨端着茶,没喝,慢吞吞开口,带着一点生意人的精明和长辈的护短。“蔡总,我也不绕弯子。我这外甥女,从小我看着长大,虽说没了爹妈,可还有我这个舅舅。她要出国,这么大的事,事先一声没跟我吭。我昨天才知道。我连夜赶回来的。”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点声响。

“我就想问问,你们这个,到底是干啥的。一个月几万块,天上掉的?我那外甥女,专科都没正经念完,凭啥一出去就月入三万?蔡总,你是明白人,你跟我说,这事靠谱不靠谱。”

这话已经很冲了,几乎是当面质疑。

换一个心虚的人,要么恼,要么慌。蔡永明都没有。他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是一种“你问得太对了”的赞许。

“问得好。”他说,“舅舅,您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我天天跟我的员工讲,遇到家长这么问,是好事,说明这家长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回来摊在沈墨面前。里面是营业执照、各种许可证、跟境外公司的合作协议的复印件,一应俱全。

“您看。”他一页一页翻给沈墨看,“我们是正规人力资源公司,开了六年。我们做的是劳务派遣,把人输送到境外的电商、客服企业去。为什么工资高?三个原因。第一,境外人力成本本来就高。第二,做的是夜班,跟着国外时差走,熬夜钱。第三,”他笑了笑,“也是最关键的,多劳多得。底薪没那么高,三万是算上提成的。干得好的能拿三万,干不好的,可能就拿个底薪,混不下去自己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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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数字都给了来路。

沈墨盯着那些证件,一时竟挑不出错来。这就是最难对付的地方。这个人没有破绽,因为他这套东西,从工商注册到话术逻辑,是真的“搭”好了的。

陆晚晴一直没说话。她在看蔡永明。

她不看他出示的证件,也不太听他说的内容。她在看他说话时的眼睛、手、呼吸。她见过太多撒谎的人。撒谎的人,无论装得多像,身体某个地方总会出卖他,一个过快的眨眼,一下不自然的吞咽,一句被自己心虚带快的语速。

蔡永明没有。

他说得越多,陆晚晴心里越凉。她渐渐明白了,这个人之所以没有破绽,不是因为他演技好,而是因为,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在他自己的那套逻辑里,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开公司的,确实办了证,确实“把人送出去了”。至于这些人送出去之后,被关进了什么地方,被逼着干了什么——

在他心里,那大概是另一回事,是“那边”的事,跟他蔡永明这个“做中介的”,没关系。

她忽然想起沈墨说过的一句话。这些年他们对付过的人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知道自己在作恶的人,而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

蔡永明,是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