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总。”陆晚晴第一次开口,声音温温的,带着一个市井妇人的家常,“我就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你把这些孩子送出去,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你管不管?”
蔡永明转向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诚恳。
“舅妈,您这话又问到点子上了。”他叹了口气,“实话跟您说,管不了全。人送过去,是境外公司用工,归人家管,我们鞭长莫及。但是,我们有责任心。我们建了群,孩子们有事可以在群里说。”
“那要是联系不上了呢。”陆晚晴的声音还是温的,“要是一个孩子,出去之后,过一阵子,电话就成了空号,家里再也找不着了呢。蔡总,这种事,有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的心提了起来。这一句,是陆晚晴在试他的底。
蔡永明脸上闪过一丝什么。极快。快到沈墨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陆晚晴看清了,那不是慌,是一种被踩到熟悉地方的、瞬间的警觉,随即又被更深的从容盖了下去。
“有。”他竟然承认了,坦坦荡荡,“舅妈,我不瞒你。有。年轻人嘛,出去了,挣了钱,飘了,换号码,不爱搭理家里了,这种事,年年有。还有的,在外头处了对象,结了婚,定居了,跟家里闹掰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您要这么想。”他说,“孩子失踪,是因为出国失踪的,还是因为本来在家就跟家里有矛盾,出去了正好不回来了?这能怪中介吗?我送出去两千多人,绝大多数都好好的,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谢谢蔡老师当年拉了他一把。出问题的是极少数,那是人的问题,不是路的问题。”
天衣无缝。
他把“失踪”轻轻巧巧地,从“被害”翻译成了“家庭矛盾”,从“我的责任”翻译成了“人各有命”。而且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有数据,那么通情达理,让你几乎要点头。
沈墨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从这个人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这个人就是星途这张干净脸上的、笑容本身。你没法跟一个笑容讲道理。
“行了。”沈墨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演了个被说服又拉不下脸的长辈,“道理我听明白了。但孩子是我外甥女,我不放心。这样,今天我把人先带回去,让她在家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愿意去,我不拦。想不清楚,谁也别勉强。蔡总,你看行不行。”
这是来之前定好的台词。把人带走,要带得理直气壮,又不能让对方起疑。
蔡永明立刻站起来,笑容更盛了。
“应该的!太应该了!”他连声说,“舅舅,您这个态度,我一百个赞成。我们星途从来不强求。门在这儿,一直开着。雪梅想明白了,随时回来,名额我给她留着。想不明白,在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挺好。”
他甚至亲自把苏雪梅从培训基地叫了回来,当着沈墨的面,把她“交”给舅舅,还塞给苏雪梅一盒点心,让她“带回去给舅舅舅妈尝尝”,又拍着苏雪梅的肩膀说了句“丫头,别怪舅舅,他是疼你”。
整个过程,体面,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雪梅低着头,做出一个被长辈管教、又有点不情愿的样子,跟着沈墨陆晚晴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三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拐上主路,苏雪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她伸手,从内衣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我没敢用手机拍,怕被查。”她声音发哑,“荣誉室那面墙,我用一个改装的纽扣相机录下来了。田磊的照片,还有其他几个人的,都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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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苏雪梅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沈墨,那个蔡永明,我在里头三天,听见学员们怎么说他吗?他们叫他蔡老师,是真心的。有个学员跟我说,蔡老师人特别好,上次他妈住院,蔡老师还垫了五千块。”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一个垫钱给员工妈妈治病的人,转手就把这些员工,一车一车送进了那种地方。”她的声音很低,“我以前以为,坏人就是坏人,脸上写着的。这个案子,我有点看不懂了。”
陆晚晴坐在副驾,没有回头,轻轻说了一句。
“看不懂是对的。”她说,“看懂了,才该害怕。”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
田蕊一直等在那儿。看见苏雪梅平安回来,她猛地站起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苏雪梅把存储卡交给沈墨。沈墨插进电脑,调出录像。荣誉室那面墙,一张一张照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
划到2023届那张合影时,苏雪梅伸手按了暂停。
“就是这张。”她说,“第二排,左边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