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田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来敲工作室的门，脸色灰白，眼睛肿着。她说她不敢在出租屋待了。半夜里楼道有脚步声，她爬起来从猫眼往外看，什么也没有，可她就是觉得，门外站着人。

“也许是我吓自己。”她坐在暖气片边上，手还在抖，“可我一闭眼，就看见我哥嘴角那块淤青。我就想，他们能拍到他，能把照片发给我，那他们……是不是也能站在我门外。”

“不是你吓自己。”沈墨说，“那条短信就是为了让你这样。让你怕，让你不敢声张，最好让你自己把案子撤了。这是他们惯用的法子，省事，不留痕迹。”

他没有把“也可能下一步就不止是吓唬”这句话说出来。但他做了安排。

田蕊暂时搬进工作室。里屋原本堆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支了张床。苏雪梅这几天也住下，陪着她。沈墨给周明打了个电话，没立案，就是知会一声，把那个发短信的号码报过去，请省厅那边留个心。周明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又叮嘱沈墨，民间身份，别硬碰，需要警察的时候言语一声。

顾晓薇下午也来了一趟。她如今在社区服务中心做事，惯常跟有心结的人打交道。她没多问案子，只陪田蕊坐了会儿，教她几个夜里慌了能定住神的法子。深呼吸，数一数窗台上的东西，想一件具体的、暖的事。

“我以前也怕过。”顾晓薇说得轻描淡写，没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怕的时候，别一个人扛着。这屋里这几个人，靠得住。”

田蕊点点头，绷了一夜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沈墨在那扇旧木门后头，加了一道插销。又跟隔壁老张打了声招呼，说这几天巷子里要是来了生面孔、在门口转悠，帮着言语一声。老张二话不说就应了，临了还塞给沈墨两个热包子，说丫头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住这儿，吃食上别亏着她。

安顿好田蕊，沈墨站到那块空着的左侧白板前。

“该上墙了。”他说。

做名单是个笨活，也是个让人难受的活。

三样东西摊在桌上。苏雪梅手抄的七个名字，是从田磊旧手机的群成员和老乡圈里一个个抠出来的。纽扣相机录下的荣誉室照片墙，里头几十张“优秀学员”的脸。还有星途那个“2023春季出海交流群”的成员列表，八十几个昵称。

三样东西交叉着对。

照片墙上的脸，对群里的昵称，对手抄的名字。有的对上了，有名有姓有脸。有的只有脸，对不上名。有的只有名，找不到人。苏雪梅把能确认的，一个一个写在卡片上，钉到白板上。

钉到第九张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了。

九张卡片，九个名字，九个年纪。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九。

田磊，二十二（失踪时）。周浩，二十三。还有七个。

苏雪梅把能查到的，都写在卡片背面。不是为了破案，是怕这些人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李伟，二十四，走之前在汽修厂当学徒，临走给家里留的话是，妈，我去挣钱给爸换膝盖。他爸那条腿，到现在也没换上。

张磊和陈强，是一对表兄弟，一块儿走的，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一，村里人都说这哥俩实在、仗义。

最小的是个女孩，也叫小敏，跟那个寻母的郑小敏正好同名，十九岁，职高刚毕业。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一张机场的照片，配了一句，第一次坐飞机，有点怕，但是为了梦想，冲。底下有三个赞。

苏雪梅写到这一条，笔停了很久。

她想起训练营里下铺那个十九岁的小娟，那个也把“梦想”两个字挂在嘴边、算着挣钱给弟弟攒学费的姑娘。她忽然很怕。她怕哪一天，小娟的名字，也会被她用这样一支笔，写在这样一张卡片上，钉到这面墙上来。

陆晚晴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一排名字，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好像，又在做这件事了。”

沈墨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些年，他们做过太多这样的名单。临江县那个度假村，二十七张脸。明德中心那七个被当成病人关进去的名字。阳光医院那些被编了号的供体。每一次，案子的核心，到最后，都凝成这样一面墙，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是一个被某种东西吃掉的、普通的人。

“不一样。”沈墨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名单上的人，”沈墨盯着那九张卡片，“是受害者。从头到尾，是受害者。”他顿了顿，“这一次，我有种感觉，没这么简单。”

陆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也有这种感觉。从听见那条语音里“接稿”两个字开始，从看见照片墙上田磊那身西装和“月入三万”开始，这个案子就透着一股跟以往不同的、说不清的凉意。

田蕊从里屋出来，给大家添水。她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一排卡片，认出了哥哥的名字，也认出了几张她依稀有印象的脸，都是哥哥当年的工友、玩伴。

小主，

“这些，都是跟我哥一起没的？”她问。

“嗯。”

田蕊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写着“田磊”的卡片，又摸了摸旁边那张“周浩”。

“周浩我认识。”她小声说，“跟我哥一个球场踢球的。那孩子，爱笑，见我都喊姐。”她的眼圈又红了，“原来他也……他妈知道吗。”

“知道。”苏雪梅说，“他妈，就是那个收到五万块、不敢花的。”

田蕊不说话了。她端着水壶，站在那面墙前，像是想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