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冬天，是从脚底下冷起来的。

苏雪梅在那片巷子里转了三天。那是省城边上一片还没拆的老村子，楼挨着楼，盖得密，楼与楼之间只剩一线天，晾衣绳横七竖八，滴着水。地上常年湿，太阳照不进来，墙根长着青苔。各种口音的人在这里租住，外卖员、建筑工、刚到城里的、混不下去又不肯回乡的。

她扮成做流动人口健康普查的，挨着小诊所、小药店问。问那种一瘸一拐、外地口音、半年前断过腿的年轻人。问到第三天下午，一家挂着“济民诊所”招牌的黑诊所，一个抠脚的老大夫，听她形容，眼神动了一下。

“你找他干啥。”老大夫警惕。

“不是坏事。”苏雪梅放软声音，“我们在找一个跟他一样、从外面回来的人。想帮个忙。”

老大夫盯着她看了半天，大概是这些年见多了城中村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最后含含糊糊指了个方向。“后头那栋，蓝铁皮门加盖的顶楼。有个小伙，腿瘸，来换过几次药，伤口当时都烂了，凶险得很。他不爱说话，给钱用的是零钱，皱巴巴的。这阵子没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苏雪梅给沈墨发了定位。

蓝铁皮门那栋楼的顶楼，是私自加盖的，矮，楼梯又陡又窄。

沈墨和陆晚晴爬上去。最顶上一间，门是铁皮的，锈了。门口堆着杂物，一个煤气罐，几个空泡面桶。门缝里没有光。

沈墨没有敲门。他知道，对一个吓破了胆的人，敲门是最坏的开场。他在门外，隔着那扇铁皮门，放低了声音，慢慢地说。

“吴勇。”

门里头，没有动静。但沈墨能感觉到，那一瞬间，门后的空气，凝固了。

“我们不是那边的人。”他继续说，声音平稳，“我们是省城的，帮人找家人的。我们在找一个还困在里面的人，叫田磊。”

田磊两个字一出口，门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抽气声。

沈墨知道，对了。这个人，认识田磊。

“我们知道你是从里面跑出来的。”沈墨说，“我们不抓你，不害你，也不会让那边知道你在这儿。我们就想听你说说里面的事。你受过的那些罪，不该烂在你一个人肚子里。”

很久很久，门里都没有声音。

陆晚晴在门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传进去。

“我知道你怕。”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孩，“你这半年，是不是一听见关门声就抖，一闭眼就回到那个屋里，是不是连睡觉都不敢把灯关了。”

门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我都懂。”陆晚晴说，“我也有过怕得不行的时候。我跟你说个法子。你现在，听我数，深呼吸。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你试试。”

门里的呼吸，慢慢地，跟着她的节奏，匀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铁皮门后面，传来挪动重物的声音。一根顶门的铁棍被搬开。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布满血丝，惊惶，像一头随时准备逃命的兽。

“你们……真不是那边的。”声音又哑又抖。

“真不是。”沈墨说。

门又开大了一点。

吴勇站在门后。他比名单上写的二十八岁，要老得多。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起，眼窝深陷。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一截，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歪的，得扶着墙。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

屋里没有暖气，比外头还冷。一张床板，一床薄被，墙角一个电饭锅，几桶泡面。墙上没有窗，唯一的光，是从铁皮门顶上一道缝里漏进来的。

这就是他从地狱里跑出来之后，住的地方。

陆晚晴看着这间屋子，心里明白了。他跑出了那个园区，却没能跑出那座监牢。那座监牢，他带在了身上。

吴勇一开始不肯多说。

他蜷在床板上，抱着那条瘸腿，眼睛盯着门，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沈墨没有催。他让苏雪梅去买了热饭、热水、还有一床新棉被。等吴勇就着热水，狼吞虎咽地吃下半盒饭，身上有了点热气，眼神才慢慢回到这间屋子里。

“你想知道里面的事。”吴勇忽然开口，声音空空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行。我跟你说。可你们听了，别后悔。”

他说的，是一个沈墨和陆晚晴虽然早有准备、却依然听得脊背发凉的世界。

“我跟田磊，是一批的。”吴勇说，“两年前，都是信了那个‘出国高薪’，从星途出去的。一开始，还真给坐了飞机。落地，有人接，笑眯眯的，给安排住宿，吃得也行。我们还以为，真是来上班的。”

“第三天，变了。”

“他们把我们集中起来，收手机，收护照。说是‘统一保管，办工作签’。护照一收，人就慌了。有人要，他们就打。当着所有人的面，往死里打一个，打到爬不起来。打完了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