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手机，是韩冰亲手“救”活的。

屏裂得厉害，开不了机。韩冰把它带回省厅，做了镜像，绕过锁，把里面的数据，一点一点抠了出来。两天后，他把一个加密硬盘送到工作室，人没多待，放下东西，只说了一句话。

“我看了一部分。”他说，眼睛里有一种沈墨很少见到的、熬得发红的疲惫，“老沈，你们看的时候，把田蕊支开。这里头的东西，不是人看的。”

说完他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那天晚上，工作室关了门。沈墨把田蕊托给顾晓薇，说带她去外头吃顿好的。屋里只剩沈墨、陆晚晴、苏雪梅三个人。

硬盘插上。

文件很多，分了好几个文件夹，是吴勇用那部偷藏的手机，断断续续录了大半年的。有照片，有视频，有几段录音。画面都很差，偷拍的，晃，糊，很多是从口袋里、从缝隙里录的，半截画面被遮着。

但就是这些晃动的、半截的画面，让屋里三个见多了阴暗面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一段视频，是一间大厅。

几百个工位，密密麻麻。每个工位上一个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和好几部手机，压低声音说着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画面扫过去，那些人，大多很年轻，脸上是一种相似的、空洞的麻木。墙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多劳多得，业绩为王”。

这就是田磊那条语音的背景。那一片压着嗓子的人声，那密集的键盘声，原来长这个样子。

“上面开会。”苏雪梅点开另一段。

画面是从门缝里偷录的。一间会议室，几个人坐着。主位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翻领衫，戴金丝眼镜，气定神闲，正用一种开公司晨会的语气，讲着话。

“这个月的产能，比上个月降了百分之十二。”那男人的声音不大，慢条斯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下面的人，该练的练，该罚的罚。我跟老板那边是签了承包指标的。指标完不成，我交不了差，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翻着一份报表，像任何一个对业绩不满的经理。

“还有，最近跑的人有点多。”他推了推眼镜，“网拉高一点，狗多养几条。再跑，按老规矩，连坐，一个跑，他那个组扣三个月工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说连坐、扣工钱这些词的时候，跟说季度考核、绩效扣款，是一个语气。

沈墨盯着这个男人的脸，记了下来。

“这个人，是那个园区的中方管事的。”他说，“吴勇提过，他们底下叫他黎总。把杀人骗人这套，当成一门生意，一个工厂，在经营。”

陆晚晴看着屏幕上那张平静、体面、毫无愧色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不觉得自己在作恶的人。蔡永明觉得自己在“做中介”，黎建华觉得自己在“完成承包指标”，季文渊觉得自己在“做数字产业”。这台机器上的每一颗螺丝，都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说法。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凶手。可几百个、几千个像田磊、像郑桂芳这样的人，就在这一套套干净的说法底下，被碾碎了。

他们找田磊，找了很久。

几百个工位，几百张麻木的脸。吴勇白天来过一趟，帮着指认了几段。他指着画面里一个角落，声音发紧。

“那个，就是田磊。”

画面里，那是一个新来不久的田磊。还认得出田蕊照片里那个人的影子，只是瘦了，眼神是惊惶的。视频里，他不肯戴耳机，被一个彪形大汉拽起来，拖出画面。再一段，是几天后，田磊回来了，脸肿着，一瘸一拐，坐回工位，戴上了耳机。

时间一段段往后。

田磊的眼神，在变。惊惶，慢慢变成麻木。麻木，慢慢变成一种东西。一种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关掉的东西。

苏雪梅一段段看下去，看见田磊开始熟练地敲键盘，开始对着手机，流利地说出那些话。她看见他第一次完成业绩，被允许领一盒好一点的饭，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眼泪掉进饭盒里。

她也看见，后来的田磊。

后来的田磊，坐在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他不再被打了。他开始管别人。有一段，是田磊站在一排工位前，对着一个完不成业绩、缩着脖子的新人，扬起了手。

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苏雪梅别开了脸。

“业绩龙虎榜。”陆晚晴的声音响起。

她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园区里贴在墙上的一张大红榜，像学校的光荣榜。最上面一行，是“本月业绩状元”。

照片有点糊，但那个名字，那张配着的、笑得有点僵硬的证件照，看得清清楚楚。

田磊。业绩，三十七万八千。

三十七万八千。沈墨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跟郑桂芳被骗走的三十七万，并在了一起。几乎是一样的数。一个组长一个月的“业绩”，就能掏空一个、两个像郑桂芳一样的人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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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上，田磊的名字，连续挂了三个月。

“业绩第一名。”苏雪梅喃喃地念出那五个字。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田蕊找了两年的哥哥，那个会扛煤气罐、会喂流浪猫、说要挣钱给妈迁坟的田磊，在那个地狱里，活成了“业绩第一名”。一个把别人的一辈子，当成自己业绩数字的人。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看够了。”沈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关了吧。证据，我们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