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让他活着，站到法庭上。”

“他活着，第一，他自己骗的那些人，包括郑桂芳，能有个交代，他得自己认账，自己去偿。第二，他在里头待了两年，当过组长，他知道那台机器是怎么转的，他认识黎建华，他见过那些账。他的证言，能把整张网，从里往外，掀开。”

沈墨看着苏雪梅。

“救他，不是因为他干净。”他说，“恰恰是因为他不干净，他知道得太多。救他回来认罪，既是给他一条路，也是给郑桂芳、给所有被骗的人，一个真正的交代。这两件事，在他这儿，是一件事。”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苏雪梅低着头，想了很久。她想起郑桂芳那半条没织完的围巾，又想起影像里田磊蹲在角落、眼泪掉进饭盒的样子。这两个画面，曾经在她心里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现在，沈墨那句话，像一根线，把它们串到了一起。

不是非此即彼。是让那个又可怜又可恨的人，活着回来，把可怜的部分，和可恨的部分，都摊在阳光底下，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懂了。”苏雪梅抬起头，眼睛红着，但定了，“救他回来认账。该救的救，该算的算。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公平的。”

一直没说话的田蕊，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哥哥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一排名字。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哥哥那张卡片，往那一排名字中间，正了正。

“我哥，不比他们金贵。”她轻声说，“他们都得救。我哥，也得回来认账。一样的。”

这一刻，那个找了两年哥哥的妹妹，和那个找了一年仇人的女儿，虽然不在一间屋里，却在同一个答案上，站到了一起。

田蕊转过头，看着陆晚晴。

“晚晴姐，”她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你家里那事……”

“嗯。”陆晚晴说。

“害你家的那些人，后来呢。”

“抓住了。”陆晚晴说，“用了二十年。”

田蕊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陆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才说：“仇报了，家里人也回不来了。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报仇不是为了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还能往下走。”她看着田蕊，“你哥这事，也一样。把他弄回来认账，不是为了出口气，是为了让你，让郑小敏，让那些被骗的人家，往后还能踏踏实实睡个觉。”

田蕊重重点头。她看着陆晚晴，又看看正在收拾证据材料的沈墨和苏雪梅，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一个人揣着的那点东西，在这间屋里，好像没那么沉了。

这屋里的人，原来都是从某个深坑里，自己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苏雪梅这时却又想起一件事，眉头皱着。

“还有郑小敏。”她说，“我们决定把田磊救回来，可这话，怎么跟她说？在她听来，会不会就是，我们要保那个骗死她妈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这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得跟她说清楚。”沈墨放下手里的材料，“不能瞒。瞒，就是把她当外人，当一个会坏事的累赘。她不是。她找了一年，比我们任何人都有资格知道每一步。”

“那要是她不同意呢。”苏雪梅问，“要是她就是要田磊偿命，不接受什么救回来受审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

“那也得说。”他说，“我们不是替田磊求情，我们是在走一条，能把所有账都算清的路。郑桂芳的账要算，还有几百个人的账，也要算。这条路，对她妈，才是最实在的交代。她要是想通了，最好。想不通，”他顿了顿，“想不通，我们也认。但我们不会因为难开口，就不开口。”

陆晚晴看了沈墨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一点赞许。这就是她当年被这个人，从那条不归路上拉回来的原因。他从不抄近道，哪怕近道更省事。

田蕊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

“郑小敏那边，我去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该我去。”田蕊抬起头，眼睛红着，却很稳，“我是田磊的妹妹。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跟从你们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她要是恨，要是骂，让她冲我来。我替我哥，受着。”

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都看得出，这个女人，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当成了一种替哥哥赎罪的方式。

定下了方向，剩下的，就是怎么做。

“这事，到这一步，我们几个，兜不住了。”沈墨说，“境外园区，跨境的人和钱，光靠我们，连门都摸不着。该让警察，正式进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打了电话。

电话打了很久。沈墨把案子从头到尾，捋给周明听。田蕊的寻人，星途的招工，吴勇的证词和那部带血的手机，跑分的钱，云启数字产业园，季文渊。还有，那条把九个失联者、一个跳楼的老人、一个慈善家串起来的线。

小主，

周明在那头，越听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