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敏那天没有走远。
她在巷口的小旅馆要了个房间,说要在省城多待几天。临走时,她没有再看田蕊,可也没有像来时那样,浑身是刺。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台机器,”她说,“你们要是真能砸了它,缺人手,我算一个。我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关上,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田蕊还坐在那张硬椅子上,魂不守舍。苏雪梅给她冲了杯热水,她捧着,没喝,热气熏着她肿成核桃的眼睛。
那杯水的热气散尽之前,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苏雪梅先开的口。她憋了一晚上,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
“沈墨,我想问个问题。”她说,“我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沈墨抬眼看她。
“我们在找田磊,要把他救回来。”苏雪梅说,“可田磊是什么人?我们都看见了。他骗了几十个人,他把郑小敏的妈,一口一个‘干妈’,哄到跳楼。郑桂芳死了,尸骨未寒。我们费这么大劲,担这么大风险,去把那个害死她的人,从国外救回来。”
她顿了顿,把那个一直堵在胸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这是在帮谁?我们是在救一个受害者,还是在救一个凶手?”
这个问题,是郑小敏那个问题的另一种问法。它一出口,就压在了每个人头上。
“我先说。”陆晚晴开口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水面。
“雪梅,你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她说,“我想用我自己的事,跟你们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她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过去。
“你们都知道,我以前叫苏念。”她说,声音很轻,“我八岁,亲眼看着我全家被人杀了。我躲在柜子里,活了下来。从那天起,整整二十年,我就为了一件事活着,报仇。”
田蕊愣愣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温和、好看的晚晴姐,背后是这样一段。
“我学心理学,学格斗,学怎么伪装,怎么接近仇人。”陆晚晴说,“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她转过身。
“如果当年,有人跟我说,你那个仇人,其实也有他的难处,他也是被什么东西逼的,你要不要可怜可怜他——我会觉得这个人疯了。我恨不得撕了他。”
她看着苏雪梅。
“所以郑小敏的恨,我太懂了。郑桂芳的命,是真的。这笔账,必须算,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这一点,我跟你站一边。”
苏雪梅点点头。
“但是,”陆晚晴话锋一转,“我后来,差一点,就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为了报仇,我可以骗,可以算计,可以利用任何人。我离‘不择手段’,只有一步。是沈墨,是这些年的事,把我从那一步上,拉了回来。”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才明白,我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我恨的,是那个让我家破人亡的东西,那一整套吃人的东西。把仇,只记在一个人头上,太轻了,也太容易让自己也变成那个东西。”
她走回桌边,看着大家。
“田磊这个人,”她说,“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这两样,都是真的。我们没法把他劈成两半,救那个受害的、杀那个害人的。他就是一个完整的、又可怜又可恨的人。”
“那怎么办。”苏雪梅问。
“所以才需要法庭。”陆晚晴说,“法庭,就是干这个的。法庭不负责‘原谅’,也不负责‘报仇’。法庭负责,把一个人干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是受害,算受害;是犯罪,算犯罪。该从轻的从轻,该重判的重判。这件事,太重了,重到不能由田蕊一个人扛,也不能由郑小敏一个人扛,更不能由我们几个,凭着一时的好恶,去定。”
“晚晴说得对。”沈墨接了过去。
他这一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块钉满名单的软木板前。
“我当过警察。”他说,“我跟你们想的,可能不太一样。我考虑的,除了田磊一个人,还有这上面,所有的人。”
他指着白板上那一排名字。田磊,周浩,李伟,张磊,陈强……还有那个十九岁、第一次坐飞机的女孩,还有,那个此刻可能正走在山路上的小娟。
“田磊不是一个人。”沈墨说,“他背后,是几百个、几千个,还困在那里头的人。这些人,跟田磊一样,进去的时候是受害者,待久了,被逼着,一个个都成了‘加害者’。我们要是因为田磊害过人,就觉得他不值得救,那这上面所有的人,是不是都不值得救了?”
苏雪梅怔住了。
“再说一层。”沈墨的声音沉下来,“郑桂芳的仇,怎么报?光把田磊一个人揪出来枪毙了,就报了吗?不。田磊只是那台机器最末端的一只手。手底下还有逼他的黎建华,黎建华上头还有蔡永明、季文渊。把田磊一个人办了,机器还在转,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田磊’,去骗第二个、第三个‘郑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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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大家,把那句定调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所以,我们要把田磊救回来。但不是为了让他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