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敏来之前,沈墨想把田蕊支开。
他跟田蕊说,今天有个被骗的家属要来,情况复杂,你先去顾晓薇那边,陪陪吴勇。
田蕊摇头。
“我不去。”她说。她昨夜没睡,眼睛肿着,可眼神是定的,“沈墨,你跟我说实话。今天来的这个人,跟我哥有关,是不是。”
沈墨没法骗她。“嗯。”
“她妈,是不是我哥骗的。”
沈墨沉默了一下。“很可能是。”
田蕊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她在那张硬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那我更得在。”她说,“你们昨天说,要让我哥回来认账。认账,是认给谁的?就是认给这些被他害了的人的。我连我哥害的人长什么样、是谁、家里成了什么样子都不敢看,我有什么资格说让他回来认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
“我替他听着。”她声音很轻,“他现在听不见,那我替他,先听着。”
沈墨看着她,没再坚持。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他们这些办了多年案子的人,都更接近一个朴素的、硬的道理。
郑小敏是上午十点到的。
她比沈墨想象的要瘦,三十二岁,脸上却像刻了四十岁的纹路。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外套,背一个鼓鼓的帆布包,包里塞满了文件夹。她一进门,眼神就警惕地扫了一圈,落在每个人脸上,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是你们,在查骗我妈的那拨人。”她开口第一句,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长期奔走、四处碰壁磨出来的、又疲惫又不肯认输的劲儿。
“是。”沈墨给她拉开椅子,“坐,慢慢说。”
郑小敏没有坐。她先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往桌上摆。聊天记录的打印件,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转账记录。一份公证书。一个U盘。她摆得很整齐,一边摆,一边说。
“这些,我都备了三份。”她说,“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存我表姐那儿,一份在律师那儿。我怕……我怕哪天我也出事了,这些东西就没了。我妈这个事,就再没人知道了。”
她终于坐下,从那沓聊天记录里,抽出最上面几页。
“我妈,郑桂芳,纺织厂退休的。”她开始讲,眼睛盯着那几页纸,像是不敢看人,“我爸走得早。我嫁到外地,一年回不来几趟。我妈一个人,守着一套老房子,攒了三十来万。她不舍得花,说留着给我,给我孩子。”
“去年开春,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郑小敏的手指,划过聊天记录上一个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的照片,“网名叫‘稳健的老李’。一开始就是聊天。我妈一个人,闷。这个‘老李’,特别会聊。每天早上一句早安,晚上一句晚安。我妈血压高,他提醒她吃药。我妈说膝盖疼,他寄了一盒膏药。”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妈跟我打电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她交了个知心朋友,比亲儿子还贴心。她让那个‘老李’叫她干妈。‘老李’就真叫,叫得可甜了。”
听到这里,苏雪梅悄悄看了田蕊一眼。
田蕊坐在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
“聊了两个月,‘老李’才说起投资。”郑小敏的声音冷下来,“说他有个内部渠道,稳赚不赔,他自己赚了不少。我妈一开始没信。可那个‘老李’,不催她,反而劝她‘别投,风险大,钱要捂紧’。越这样,我妈越信他是真心的。后来我妈自己要投,他还‘拦’了好几回。”
“先投了五千,第二天就‘赚’了八百。能提现。我妈把那八百提出来,给我孙子买了双鞋,可高兴了。”郑小敏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的声音还稳着,“然后就是五万,二十万。账户里的数字,蹭蹭往上涨,涨到六十多万。我妈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有底气过。”
“再后来,‘系统升级’,提不了现了。说要再投一笔‘解冻金’,才能把那六十多万全提出来。我妈把最后的养老钱投了,不够。‘老李’说,差一点就到手了,功亏一篑多可惜。我妈……我妈就把房子抵押了。还不够。又去借了高利贷。”
郑小敏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屋里没有人催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等她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那个‘老李’,那个平台,一夜之间,全没了。删了她,拉黑了,平台打不开了。六十多万,从来就没存在过。我妈的三十七万,一套房,全没了,还欠着高利贷的债。”
“她不敢告诉我。”郑小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个人,扛了半个月。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最后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没说这些事,就问我,孩子最近乖不乖,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太累。我当时忙,没多聊,就挂了。”
“当天晚上,她从住了三十年的那栋楼,跳下去了。”
郑小敏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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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条没织完的围巾。浅黄色的,毛线团还连着,竹针还插在上面。
“收拾我妈屋子的时候找到的。”她的声音抖,“她在给我儿子织围巾,织了一半。她屋里,那个‘老李’寄的膏药,还在抽屉里搁着,没拆。冰箱门上贴着张纸条,是她一笔一画抄的,‘老李’教她的什么养生口诀。”
她伸手,抚过那半条围巾。
“我妈到死,可能都觉得,那个‘老李’,是真疼她的。”郑小敏的眼泪砸在毛线上,“她不知道,她当成亲儿子疼的那个人,正一笔一笔,算计着她兜里最后一个钢镚儿。她到跳下去那一刻,都没明白,把她推下去的,就是她那个‘乖儿子’。”
角落里,田蕊浑身发抖。
那半条浅黄色的围巾,和她那天慌慌张张回工作室、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条围巾,在她眼前,慢慢重叠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