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这些。”她哑着嗓子，“我恨我自己。我要是多陪她几句，我要是常回去看看她，她就不会那么孤单，就不会去网上找一个陌生人当亲人，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陆晚晴轻轻开口，“骗子专门挑孤单的老人下手。他们研究透了，怎么钻进一个缺人疼的人心里。这不是你陪不陪的问题。这是有一群人，专门以此为生。”

陆晚晴这句话，是说给郑小敏的。可坐在角落的田蕊，肩膀猛地一颤。

因为她想起了苏雪梅转述过的、那本话术本里的词。

情感空缺。

她哥哥，就是靠着钻进这些“情感空缺”，活成了“业绩第一名”。

“我手里，有他的声音。”郑小敏擦了擦脸，从那堆东西里，拿起手机。

“那个‘老李’，跟我妈，发过很多微信语音。我妈的手机我留着，没舍得注销。这些语音，我都导出来了，做了证据。”她说，“我想让你们听听。我想让你们知道，那个把我妈一步步哄死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

沈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田蕊。

田蕊抬起了头。她的脸，比纸还白。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没有躲，也没有让人关掉。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郑小敏手里那部手机，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局、却还是要亲耳听一遍的判决。

沈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拦一拦。

可郑小敏已经按了下去。

语音从手机里放出来。

先是电流的杂音。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柔，耐心，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晚辈对长辈的亲热。

“干妈，今儿血压量了没呀。我跟您说，您可别嫌我啰嗦，您这身体，比那点钱金贵多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田蕊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僵硬了。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个声音，小时候停电的夜里，趴在她背上哭。这个声音，在车站回头冲她笑，说要挣钱给妈迁坟。这个声音，在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里，说“姐，你那个胃，记得吃药”。

是田磊。

是她哥。

那个对着郑桂芳、甜甜地叫着“干妈”、一句一句把她往死里哄的“稳健的老李”，是田磊。

语音还在放。那温柔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关心着血压，关心着膝盖，关心着一个老人所有孤单的角落。每一句关心，都是钩子。每一句“干妈”，都是绳索。

田蕊“哇”地一声，捂住了嘴。

她没有吐。她这次哭了。

来工作室这么多天，受了那么多冲击都没掉一滴泪的田蕊，在听到哥哥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去骗一个老人的时候，终于，崩溃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是要把这两年、这些天攒下的所有东西，一次哭出来。

郑小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她按停了语音，愣愣地看着这个角落里痛哭的陌生女人。

“她……她怎么了。”郑小敏不解地看向沈墨，“我放这个，跟她有什么关系。”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沈墨闭了闭眼。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郑小敏。”他声音很沉，很慢，“那个语音里的人……那个‘稳健的老李’，我们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你们查到了？”郑小敏猛地站起来，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燃烧着的、找了一年仇人终于有了下落的光，“他是谁？他在哪？他叫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

郑小敏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田蕊身上。

她先是不解。然后，看着田蕊那张痛哭的脸，看着她那双冻裂的、贴满创可贴的手，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爬上她的脸。

“她……”郑小敏的声音开始抖，“她跟那个人，什么关系。”

“她叫田蕊。”沈墨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稳健的老李’，真名叫田磊。是田蕊的哥哥。”

小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郑小敏没有像沈墨担心的那样，扑上去。

她站在原地，僵住了。她看着田蕊，眼神里的东西，剧烈地变化着。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茫然。

她找了一年。她想象过无数次，找到那个骗死她妈的人之后，她要怎么样。她要把他撕碎。她要他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