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那个仇人，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仇人的妹妹。一个比她还瘦、手冻得开裂、哭得比她还惨的女人。

田蕊慢慢止住了哭。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敏。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郑小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对不起。”田蕊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替我哥……对不起。”

“你起来。”郑小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你给我起来。”

“是我哥害了你妈。”田蕊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跪下没用。你妈的命，回不来了。钱也回不来了。我替他给你磕头，也换不回你妈。我知道。”

“那你跪什么！”郑小敏忽然吼了出来，声音里是积压了一年的、无处发泄的痛，“你跪了，我妈就能活了吗？你哥就不是骗子了吗？你以为你跪一下，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蕊摇头，“我跪，是因为我没别的能做的了。我管不了我哥，我拦不住他，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能做的，就剩……就剩替他，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郑小敏看着她磕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地流下来。

她蹲下身，不是去扶田蕊，而是和田蕊一样，蹲在了那片冰冷的地板上，和田蕊面对面。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失去了原来那个哥哥，都被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撞得粉碎。

郑小敏死死地盯着田蕊，盯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哆嗦着，问出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屋里所有人，包括办了多年案子的沈墨和陆晚晴，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说。”郑小敏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哥，他也是被骗去的，被关着，被打，对不对。你刚才哭成那样，说明你也恨他干的这些事，对不对。”

田蕊点头。

“那我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郑小敏问，眼泪砸在地板上，“他骗死了我妈。可他自己，也是个被人骗惨了的可怜虫。我这一年的恨，该往哪儿撒？”

她又看着田蕊，问出了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句。

“还有你。”她说，“你又算什么。我该把你当仇人的妹妹，还是当一个跟我一样、被你哥、被这件事，害惨了的人？”

田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晚晴一直没出声。这时她走过去，在两个蹲着的女人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去扶谁，也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话。她看着郑小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她说，“没人能替你回答，该恨谁，该可怜谁。这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慢慢过。”

郑小敏怔怔地看着她。

“但有两句话，我想跟你说。”陆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让人信服的分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也恨过人。恨了很多年，久到差点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我跟你说说，我这些年熬出来的两句话。”

“第一，你的恨，没有错。你妈是被人活活逼死的，你恨，天经地义。谁要是劝你别恨了、放下吧，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别听。”

郑小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是一年来，第一个不劝她想开点的人。

“第二，”陆晚晴看着她，一字一句，“恨这个东西，很重。你得对准了撒。撒错了地方，它就回过头来，咬你自己。”

她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田蕊。

“她不是逼死你妈的人。她是另一个，被这件事砸碎了的人。你把恨撒在她身上，你妈的仇一分报不了，倒是又添一个，跟你一样夜里睡不着的人。”

她又转回来，看着郑小敏。

“你也别把恨，往自己身上撒。不是你没陪好你妈。是有一台机器，专门吃像你妈这样孤单的人。你要恨，就恨那台机器，恨造它、开它、靠它发财的那些人。那些人，才是你该对准的。”

郑小敏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那台机器，”她哽咽着问，“你们，能砸了它吗。”

陆晚晴看着她，没有轻易给一个承诺。

“我们在试。”她说，“很难。但我们在试。”

田蕊还跪在那儿，看着陆晚晴，又看看郑小敏，眼里有一种被人替自己说出了某种东西的、说不清的感激和愧疚。

沈墨站在一旁，第一次，在一桩案子面前，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能查清真相。他能找到田磊。他能把那个园区、那个蔡永明、那个季文渊，一个一个揪出来。

可是郑小敏这个问题，这个关于恨与怜、关于罪与命、关于两个被同一只手碾碎的女人该如何面对彼此的问题，他答不了。

法律答不了。

或许，谁也答不了。

窗外，雪还在下。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两个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女人，和那个被她们共同指向的、几千里之外的、又坏又可怜的人，构成了这个案子最痛、也最无解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