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看着他，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冷。

他终于明白了。温良信“结果正义”，好歹还把救人当成目的。可季文渊，连这点都没有。在他眼里，被救的人和被害的人，都只是账本上的数字，是“价值”和“成本”两栏里的条目。郑桂芳的命，田磊的两年，在他这里，不是悲剧，是一行随时可以被更大的“价值”覆盖掉的、微不足道的损耗。

“在你眼里，人不是人。”沈墨说，“是数字。”

“在我眼里，”季文渊温和地纠正他，“人是价值。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干净的钱，也没有不流血的发展。我只是比旁人更早看清了这一点，也更有本事，把它经营好罢了。”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比任何狠话都让沈墨脊背发凉。因为他听得出，季文渊不是在狡辩，他是真的这么想，真的这么信。一个把活人算成损耗、还信得理直气壮的人，比任何穷凶极恶的歹徒，都更可怕。

谈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沈墨已经看清了他想看的东西。这个季文渊，比贺远山更滑，比沈明远更稳，比温良更冷。贺远山好歹还信“法律是工具”，沈明远还信他那套扭曲的“科学”，温良还信他那套“结果正义”。季文渊什么都不信。他只信一样东西，他自己的安全和体面。他把作恶这件事，做成了一门没有立场、没有信仰、只有“风险与收益”的纯粹生意。

沈墨站起来，准备告辞。

“沈先生。”季文渊忽然又开口了，还是那副闲谈的、温和的语气，像是临别前随口的关心。

“听说，你们工作室，最近，多了位客人。”

沈墨的脚步，顿住了。

“一位腿脚不大方便的年轻人。”季文渊慢悠悠地说，望着窗外的园区，像是在欣赏风景，“住在城中村吧？那种地方，我去考察过，潮，阴，不养人。一个伤了腿的人，住在那种地方，对身体，可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脸上是无可挑剔的、长者般的关切。

“你们做善事的人，心善。”他说，“可有时候啊，把一个本该安安静静养病的人，扯进这些是是非非里，让他东躲西藏，担惊受怕——这，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呢？沈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墨站在那里，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吴勇。

他在说吴勇。

工作室知道吴勇的人，屈指可数。吴勇藏身的地方，是绝密。可季文渊，坐在他这间俯瞰整个产业园的顶层办公室里，端着一杯明前龙井，轻描淡写地，就把吴勇，端了出来。

他不仅知道吴勇的存在。他知道吴勇腿脚不便，知道吴勇住在城中村。

这意味着，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摸到了吴勇身边。这意味着，这场看似客气的茶叙，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警告沈墨。

是为了在最后，轻飘飘地，告诉沈墨这一件事，看着沈墨变了的脸色，享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也是为了告诉沈墨：你们手里那个最要紧的人证，那个拿命带出证据的吴勇，现在，是死是活，是走是留，捏在我手心里。

“季董。”沈墨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可他自己都听得出那一丝裂痕，“你最好，别碰他。”

“我碰他做什么。”季文渊笑了，笑得无比真诚，“我一个做慈善的人，我只是关心一个病人罢了。沈先生，路上慢走。茶，你没喝，可惜了。”

沈墨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身，快步走出那间豪华的办公室，走进电梯，掏出手机。

他拨通了顾晓薇的号码。那是看着吴勇的人。

电话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沈墨的心，骤然沉到了底。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接不通。

电梯门开了。冬日午后惨白的阳光，照在那块刻着“向善”二字的巨石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冲出园区大门，一边狂奔向停车的地方，一边一遍一遍地按着重拨键。

那两个字“向善”，在他身后，在阳光里，亮得晃眼，像一张温和的、永远在微笑的脸。

而那张脸底下，獠牙，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向了那个躲在城中村、攥着一根铁棍、连睡觉都不敢关灯的，可怜人。

电话，还是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