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河口是一座建在国境线上的小城。
一条浑浊的界河,把它和对岸隔开。河这边,是中国的勐河口;河那边,灯火通明得不正常的,是那片传说中的“特区”。白天,口岸上车来人往,拉货的、跑边贸的、做小生意的,熙熙攘攘,像任何一座普通的边城。可一到天黑,这座城就露出另一张脸。霓虹招牌底下,是赌场、是来历不明的“酒店”、是操着各地口音、眼神警惕的人。
沈墨一下车,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一种混合着河水腥气、劣质香水和某种危险的味道。
他做了一辈子刑警和寻人,凭直觉就知道,这是一座被那张网,浸透了的城。在这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那只看不见的手的眼睛,分不清。每一个看你的眼神,都可能在掂量你的来历。
田蕊跟在他身后,攥着背包的带子,手指发白。她长这么大,没出过省。这座城里的一切,对她都是陌生而可怕的。可她的眼睛,亮着。因为她知道,她的哥哥,就在这条河的某一边。隔着两年,隔着一条界河,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记住我跟你说的。”沈墨低声叮嘱,“别东张西望,别跟任何人对视太久。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个字都别多问。这里不是省城。在这儿,我们俩,就是两条命,攥在自己手里。”
田蕊重重点头。
苗蕾没有跟过来。她带着省厅的人,在境内最近的县城,设了前方指挥点。她不能露面。她这条官方的线,必须藏在最后,藏在那只手看不见的地方,等沈墨把一切摸准,等那道“缝”出现的最后一刻,才能猛地收口。明面上多走一步,都可能惊动对岸,也可能惊动那把伞。
整座城里,能动的,只有沈墨和田蕊两个人。
两条命,一座网城,几千里之外的孤军。
来的路上,整整两天。先是飞机,再是大巴,最后一段山路,是搭一辆拉货的皮卡颠进来的。越往边境走,田蕊越沉默。窗外的景,从城市,到山,到密林,到这条浑黄的界河。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一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沈墨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两年前,她哥哥田磊,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条路。怀着挣大钱、给妈迁坟、让妹妹不再掏冰柜的念想,一步一步,被人骗着,往这条河的对岸走。
“沈墨。”在皮卡上,田蕊忽然问了一句,“我哥当年走的,是不是也是这条道。”
“可能是。”沈墨没有骗她。
田蕊没再说话。她把脸贴着车窗,看了很久很久。沈墨没有去打扰她。有些路,一个人得自己看一遍,才走得下去。
到了勐河口,安顿下来,已是黄昏。老岩给他们腾出木屋角落的一张板床。田蕊把那个背了一路的旧背包搂在怀里,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部田磊留在家的旧手机,和那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她走到哪儿,都带着。那是她和哥哥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东西。
接上头的,是个边民,叫老岩。
老岩是当年帮吴勇指过路、让他捡回一条命的那个人。吴勇被劫前,曾把老岩的联络方式,悄悄留给了沈墨,说这是边境上,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老岩五十多岁,皮肤黑红,话极少,常年在界河上摆渡、打鱼,对这一带的水路、暗道、哪栋楼是干什么的,门儿清。他领着沈墨和田蕊,七拐八拐,进了一间他自己的、临河的破木屋。
“你们是来找吴勇的。”老岩压着嗓子,开门见山,“我知道他被抓回去了。这两天,对面那个园区,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沈墨问。
“抓回去一个跑掉的,要办了他,立规矩。”老岩说,他在这片地方待久了,这种事见得多,语气里有一种麻木的沉重,“按他们的规矩,这种‘立威’,不在对面园区里办。”
“为什么。”
“对面园区里,是给底下那些‘员工’看的,得办得隆重,得录像。”老岩说,“可园区里头脏事太多,他们不愿意在自己窝里见血,膈应。再说,把人弄到这边来办,还有一层意思——告诉所有人,连你们逃回中国这边,我们一样能办了你。这边,他们也有人,有地方。”
沈墨的心一沉。这正应了陆晚晴的判断。网络要在境内一侧动手。
“他们会在哪儿动手。”
老岩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河岸下游的方向。
“老橡胶厂。”他说,“废了好多年了,没人去。他们有时候,在那儿,办这种事。”
沈墨和田蕊对视一眼。田蕊的脸,已经白了。
“什么时候。”
“说不准。”老岩摇头,“这种事,都挑后半夜。我帮你们盯着。一有动静,我就给你信。”他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田蕊,那双在边境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忍,“小伙子,姑娘。我劝你们一句。这种事,凶险。你们要是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过了今晚,就由不得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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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回头。”田蕊抢着说,声音抖,却没有半分退缩,“那里头要被办的人,是来救我哥的。要动手的那个,是我哥。我哪头都不能不管。”
老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劝。
夜里,沈墨问老岩,为什么肯帮这个忙。这种事,担着天大的干系。对岸的人,眼线遍地,被发现了,他一个在边境讨生活的渔民,连个尸首都未必能留下。
老岩沉默了半晌,往河对岸望了一眼。对岸的灯火,亮得刺眼,亮得不像人间。
“我有个侄子。”他闷声说,“前些年,也是信了高薪,过去了。一开始还往家打电话,后来,没了。再后来,家里收到一段视频,是他被人打死的样子。寄视频的人留了句话,让我们认认人,别再闹,再闹,下一个就是他爹娘。”
他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
“我帮不了我侄子了。”他声音很低,“我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你们今晚要去拦的那一刀,要是早几年,有人替我侄子也拦那么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