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说话，起身，往界河边走去。河风吹动他单薄的背影。

沈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了。在这条吃人的河边，每一个还肯伸手的人背后，多半都压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这条河，吞过太多人。可总还有人，不肯让它，就这么一直、一直吞下去。

那一整天，是煎熬。

沈墨用老岩教的法子，远远地，把那个老橡胶厂的位置、地形、几个出入口，都摸了一遍。废弃的厂房，紧挨着界河，三面是齐人高的荒草，一面临水。一条坑洼的土路通进去。地方偏，背静，正适合干那种不见光的事。

他把这些，通过一部专门的、只用一次的手机，传给了境内的苗蕾。

苗蕾那头，反复推演。最终敲定的方案，险，但只有这一条路。

老橡胶厂在境内一侧。只要田磊押着吴勇、那帮打手，踏进厂区，踏上中国的土，就构成了境内的现行犯罪。苗蕾的人，可以动。但时机，要卡得极准。早了，打草惊蛇，对方一缩，吴勇和田磊立刻被弄回河对岸，再也够不着；晚了，那一刀落下，吴勇死了，田磊成了杀人犯，一切就都晚了。

要卡在，所有人都进了厂区、动手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雷霆出击。

“这中间的窗口，可能就几分钟。”苗蕾在电话那头，声音绷得紧紧的，“沈墨，你在里头，是我们的眼睛。你得告诉我们，人都到齐了没有，刀，举起来没有。这个信号，由你发。发早发晚，都是人命。”

沈墨握着那部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要潜进那个杀人的现场，藏在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那一刀，一点一点逼近吴勇的脖子，然后，在最后一刻，发出那个信号。早一秒，前功尽弃。晚一秒，血溅当场。

这条命悬一线的窗口，要用他的眼睛，和田蕊哥哥的那把刀，一起，卡出来。

那一整天，田蕊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望着界河对岸。河面上有薄雾，对岸的楼，影影绰绰。

傍晚，沈墨在检查那部一次性手机和约定的信号。田蕊忽然挪过来，坐在他旁边。

“沈墨，”她小声说，“要是真到了那一刻，我喊我哥，他要是……他要是不停手呢。”

沈墨停下手里的活。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没法跟你保证。你哥这两年经历了什么、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也许你那一声喊，能让他停下来。也许，不能。”

田蕊低着头，搓着那双冻裂的手。

“我这两年，天天想，找到他，把他带回家。”她声音很轻，“我想过他瘦了，想过他病了，想过他在受苦，什么都想过。我就是没想过，有一天，我找到他，是在这样一个地方，看着他，手里举着一把刀。”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可她没让它掉。

“沈墨，我不后悔来。”她说，“哪怕我那一声喊没用，哪怕我亲眼看着他变成那样，我也得在场。我不能让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亲人都不在的时候，一个人，掉进那个坑里。我得让他知道，不管他成了什么样，他还有个妹妹，在看着他。”

沈墨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被这句话，撞得发疼。

他忽然觉得，他们今晚要赌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收网的时机。他们赌的，是一个被那台机器碾了两年的人心里，是不是还剩下那么一点点、没被碾碎的东西。而田蕊那一声“哥”，就是去敲一敲，那一点点东西，还在不在。

入夜。

沈墨把田蕊，安置在老岩木屋里，本不想带她去。

可田蕊不肯。

“沈墨，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她说，眼睛红着，“真到了那一刻，我哥手里举着刀，你们冲进去，他会怎么样？他会反抗，会拼命，搞不好，当场就被打死，或者，他一急，真把吴勇……我哥这两年是什么样，你看过那些录像。他已经被逼成一头困兽了。困兽，是不讲道理的。”

小主，

她抓住沈墨的胳膊。

“可困兽，也有听得进话的时候。”她说，“我是他妹妹。我喊他一声，他可能会愣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就够你们冲进去了。沈墨，让我去。我不进去，我就在外头。需要我那一声的时候，我喊。”

沈墨看着她。

这个道理，他不是没想过。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理智的命令、警察的呵斥，都未必能让他停手。可一声久违的、亲人的呼唤，那种从血里带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他赌不起。可他也知道，到了那个分秒必争的现场，田蕊那一声“哥”，可能就是吴勇活下去、田磊不至于变成杀人犯的，唯一的那一点点机会。

“你跟紧我。”他最终说，一字一句，“不到我让你出声，你死死把自己嘴捂住。听见没有。”

田蕊用力点头。

后半夜，两点。

老岩的信，来了。一条极短的消息。

来了。三辆车。往老橡胶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