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磊看见了那个枪口。可他没有躲。因为在他身后，破窗的方向，还有那一声“哥”，还有那个不顾一切冲进这片混乱、朝他扑来的、瘦小的身影。

田蕊冲进了厂房。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了沈墨的手，朝着哥哥，跑了过来。

田磊看见了她。

他这两年，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无数次想过妹妹。想她一个人在家，冷不冷，吃没吃饭，那个胃，疼不疼。他从没敢想，能再见她一面。

现在，她就在眼前，朝他跑来。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也对着他身后，跑来的妹妹。

小主，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转身，张开双臂，朝着田蕊的方向，扑了过去，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地，挡在了身下。

枪响了。

一声闷响，在嘈杂里，几乎被淹没。

田磊的身体，重重一震，僵了一下，然后，连着身下的田蕊，一起，栽倒在地。

“哥！”

田蕊从他身下爬出来，看见哥哥后背，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

那个开枪的打手，还想补一枪。可一道身影已经扑了上去——是沈墨。他撞飞了那只持枪的手，枪声偏了，子弹打进了厂房的铁皮顶。那打手力气极大，反手一肘砸在沈墨胸口，沈墨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那条胳膊不放，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沈墨这些年早不年轻了，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刑警。他知道，只要再拖住这个人三秒、五秒，后面的人就到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条持枪的胳膊，死死别在了地上。

枪，第二次没能抬起来。

紧接着，苗蕾的人，潮水般涌了进来，将那打手死死按在地上。

枪声，喊声，渐渐被一种压倒性的力量，压了下去。

强光里，几个打手被按倒。有两三个，趁乱跳进了界河，往对岸游，身后追着喝止和水花。河对岸的灯火，依旧亮着，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而厂房中央，田蕊跪在地上，抱着她哥哥。

田磊倒在妹妹怀里。

他的脸，白得像纸。后背的血，浸透了那件不合身的夹克，也染红了田蕊的手，那双冻裂的、贴满创可贴的手。

“哥，哥你别睡，你看着我！”田蕊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那个伤口，可血，从她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涌。

田磊的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到妹妹脸上。

他认出了她。

两年了。妹妹瘦了，憔悴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张脸，是他在那个地狱里，唯一的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田蕊把耳朵凑过去。

“蕊……蕊。”他气若游丝，“你……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我来接你回家。”田蕊泣不成声，“哥，我来接你回家了。你撑住，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给妈迁坟，要……”

田磊的脸上，挣扎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对不起你。”他断断续续，“我做了……好多坏事……我骗了好多人……有个老太太……她跳楼了……我……我不是人了……”

他流下泪来，混着脸上的汗和血。

“我不该……跟你回家……我脏了……我一身的债，一身的血……”

“那就回来还。”田蕊死死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哥，你听我说。你做的孽，你回来，一笔一笔，自己认，自己还，自己偿。该坐牢坐牢，该偿命……该偿命，姐也陪着你。可你不能死在这儿。死在这儿，你欠那些人的，就永远还不上了。你欠的命债，得活着还。听见没有！”

田磊看着妹妹，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刚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刚才那一刀……我没……我没砍下去……”

“我知道。”田蕊哭着，用力点头，“我看见了。哥，你没砍。你是好样的。你没砍……”

“我没砍……”田磊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抓住一根，能把自己从那片黑里，拉回来一点点的绳子，“我……我还是……人……”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哥！哥你睁眼！”

苗蕾扑过来，探了探鼻息，厉声朝外喊。

“还有气！担架！快！医院！这个人，我们要活的，必须活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田磊抬上担架，朝厂外狂奔。田蕊跟着担架跑，那双沾满哥哥鲜血的手，死死攥着担架的边，怎么也不肯松。

吴勇被人搀扶着，靠在墙边，劫后余生地，看着这一切。他望着那副远去的担架，望着那个被田磊用命护下来的方向，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被打肿的脸，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