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边境之夜

时间,是以心跳来计的。

沈墨伏在草丛里,眼睛贴着那道破窗的缝。厂房中央,车灯惨白。吴勇跪在地上,反绑着,仰起脸,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的、空洞的平静。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跑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

田磊站在他身后,握着刀。

那把刀,举起来了,又停在半空。田磊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车灯照着他的侧脸,沈墨看见,他满头是汗,在这冬夜里,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不耐烦地催。

“愣着干什么。”那打手压着嗓子,骂,“黎总的话你没听见?办了他。给底下那帮想跑的,看看下场。录像开着呢,磨磨蹭蹭,你想替他陪葬?”

田磊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刀,又抬高了一寸。

吴勇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吴勇,忽然极轻地、用只有近处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田磊。”他说,“那年冬天,谢谢你那瓶水。”

田磊握刀的手,猛地一僵。

沈墨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田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是被那台机器,封了两年的东西。是那个会帮邻居老太太扛煤气罐、会把火腿肠掰一半喂猫、会在深夜偷偷给一个挨罚的人塞一瓶水的,田磊。

可那打手,等不及了。

“操,废物。”他骂了一声,伸手就来夺田磊手里的刀,“我来!”

电光石火之间,沈墨知道,窗口,到了。

再不动手,要么打手亲自杀了吴勇,要么田磊在这种逼迫下,崩溃地挥下那一刀。

可他需要田磊那一下停顿,需要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钉死那么一瞬。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个决定。

做刑警的时候,他开过枪,下过命令。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把两条人命,一个被害人,一个加害人,同时压在自己一根手指上。早,前功尽弃,那帮人缩回河对岸,吴勇死,田磊永远沉在那台机器里。晚,刀落,吴勇当场没命,田磊变成杀人犯。

中间那道缝,窄得像一根头发丝。而要撑开这根头发丝的,不是他的枪,不是苗蕾的人,是十几米外、草丛里,一个攥着背包带子、抖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和她那一声,压了两年的呼喊。

沈墨从没像此刻这样,把一切,押在一个亲情还在不在的赌注上。他不信神。可那一刻,他在心里,近乎祈祷地想:田磊,你要是听见了你妹妹,你就停一下,就一下。

他扭头,对身边的田蕊,只说了一个字。

“喊。”

田蕊从草丛里站起来,用尽两年来攒下的所有力气,朝着那扇破窗,朝着那片惨白的车灯,喊了出来。

“哥——!”

那一声“哥”,撕开了边境的夜。

它穿过破窗,穿过车灯,穿过那间弥漫着橡胶腐味和血腥气的厂房,砸进了田磊的耳朵里。

田磊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他循着那个声音,望向破窗的方向。在那片黑暗里,他大概什么也看不真切。可那个声音,那一声“哥”,他认得。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这样喊他的人。那是他攒着钱要给买不用掏冰柜的活儿的妹妹。那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田蕊。

他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伸手来夺刀的打手,那几个端着家伙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凄厉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声,吸了过去。

就是这一瞬。

沈墨的拇指,重重按下了那个发送键。

几乎是同时,一公里外蛰伏的兽,睁开了眼。

刺目的强光,从四面八方,猛地打亮了整个橡胶厂。引擎的咆哮,警笛,喊声,山呼海啸般压了过来。

“警察!都不许动!”

混乱,在一瞬间炸开。

打手们慌了,有的拔枪,有的往河边逃。车灯被撞翻,光影剧烈地晃动。

而在这片炸开的混乱正中央,田磊,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挥下那把刀。

他转过身,反手一刀,割断了捆着吴勇的绳子,一把将这个瘫软的人,往车后的暗影里,死命一推。

“快跑!”他嘶吼。

那个伸手夺刀、此刻已经掏出枪的打手,被田磊这突如其来的反水,激怒了。

“狗东西,你敢——”

枪口,转向了田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