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能笑着挂掉那个电话，是因为，她有人疼，有人教，有人，把那些骗子的套路，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而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个郑桂芳，没有这样的人。

所以这间工作室，还得开下去。所以那些反诈的宣讲，还得讲下去。所以，这件事，没有“全书完”。

田磊在狱里，开始写信了。

他说到做到。他给每一个，他能想起来的、被他骗过的人，写道歉信。一封一封，写得很慢，字也歪歪扭扭。大部分信，寄出去，石沉大海。有的，被原样退回。有一封，回了，只有一句话：你不用写了，钱回不来了，你好好坐牢吧。

田磊把那句话，抄在了他的本子上。他说，这是他应得的。

他也给田蕊写信。

田蕊把哥哥的每一封信，都收着，用一个铁盒子装起来，跟那一沓，曾经用来找他的、橡皮筋捆着的零钱，放在一起。零钱，她没再花。她说，留着，等哥哥出来，他们一块儿，去给妈迁坟，用得上。

田磊在信里，问得最多的，是妈的坟，是田蕊的手好点没有，是她还掏不掏冰柜。

田蕊给他回信，说，她换了个活儿，不掏冰柜了。

这是真的。工作室，给她安排了点事做。整理卷宗，接接电话，帮着照看一下来访的人。沈墨说，她在这一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她吃过那种，找不到人、对着空号绝望的苦，所以她最懂，怎么陪一个，正在受这种苦的人。

田蕊的手，慢慢地，不那么红、不那么裂了。

她每个月，都去探监。

第一次去，隔着玻璃，姐弟俩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对方哭。后来去得多了，话慢慢就多了。田磊跟她讲监区里的事，讲他学的那门手艺，讲他认识的、跟他一样栽进过那种地方的人。田蕊跟他讲巷子里的事，讲工作室，讲那只橘猫，讲春天的白雏菊开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不去提那两年，不去提那个园区，不去提郑桂芳。那些事太重，得用一辈子，慢慢消化。在这每个月一次、短短的探视里，他们更愿意说点轻的，暖的，说点关于将来的。

将来。田磊第一次敢跟妹妹说起将来，是在第三次探视。他说，等他出来，想找个老老实实的活儿，再苦再累都行，干干净净挣来的钱，花着踏实。

田蕊说，好。

她没有说七年很长。她也没有说，你出来都三十多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句将来，跟哥哥那些信、那沓零钱，一起，收进了心里那个铁盒子。

她等得起。这两年，她最不缺的，就是等。只不过从前的等，是对着一个空号，望不到头的、绝望的等。如今的等，是有日子可数、有信可盼、有一个准时接通的电话可接的，踏实的等。

这两种等，差着十万八千里。而这十万八千里，是她用两年的奔波，是哥哥用一条命换来的反水、用一个枪眼、用七年的刑期，一点一点，填出来的。

初夏的一个傍晚，田蕊正在工作室帮忙。

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这半年多，她接过太多这样的陌生号码，有推销的，有诈骗的——她现在，一听就能听出来。她几乎要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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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鬼使神差地，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空的、像是隔着很远的电流声。然后，一个被严格限定了时间的、公事公办的提示音响过。

接着，是一个声音。

“喂……蕊？”

田蕊的手，一下子抖了。

是田磊。

是狱里，按规定，允许他打的，亲情电话。

两年多了。从那条五十九秒的、背景里全是“叫号”声的语音之后，从那串再也打不通的空号之后，田蕊，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哥哥，活生生的、清清楚楚的声音。

一个，不再是空号的，号码。

“哥。”田蕊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笑着，“哥，是我。我在呢。”

“蕊，”电话那头，田磊的声音也哽住了，“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这边，管教挺好，我……我在学门手艺，出来，能有口饭吃。”

这话，田蕊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这是两年前，那条语音里，哥哥说过的话。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