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空号

开春了。

省城的春天来得不声不响。先是巷口那棵梧桐,抽了芽,嫩绿嫩绿的,挂在还没暖透的风里。然后是墙根的草,包子铺蒸笼上的热气,橘猫身上一点点褪下去的、过冬的厚毛。

工作室窗台上那个空了一冬的花盆,也有了动静。

陆晚晴买回来的新一茬白雏菊,栽下去,缓了些日子,到四月头上,开了。白色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在初春的阳光里,干净,安静。

新的根。新的花。还是同一个窗台。

巷子也跟着活过来了。老张的包子铺换了新笼布,蒸汽一早就冒得旺。橘猫从冬天那个缩成一团的毛球,重新舒展开,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早上买包子的人多起来,巷子里有了人气。傍晚下班的人,拎着菜,慢悠悠往家走。这条老城区的巷子,几百年了,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人来了又走,可它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工作室也照旧。三块白板,中间那块写着几桩在办的小事。门边那面软木板,绿图钉又添了几枚,那是这半年里了结的几桩寻人案。有找到走失老人的,有帮人核实身份的,都是些不惊天动地、却实实在在的小事。绿一枚,就是一个人找回来了,一桩心事,落了地。

沈墨还是每天最早到,进门先摸一下暖气片。虽然开春了,暖气片凉了,可这个习惯,改不掉。陆晚晴还是九点到,脚步不快不慢。苏雪梅还是拎着包子,照看那只橘猫。日子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往前走。

平淡,是这间工作室,用一桩桩惊心动魄的案子,换来的东西。沈墨很珍惜这种平淡。他知道,每一段平淡的日子底下,都垫着,某一个人,曾经趟过的血与火。

田蕊那天来工作室,看见那盆开了的白雏菊,站着看了很久。

“晚晴姐。”她轻声说,“去年冬天我第一回来,雪那么大,这窗台上,就一个空盆。我当时心里想,这家工作室,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揣着一个,空了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出东西来的,盼头。”

陆晚晴笑了笑。那是她不轻易露出的、比笑更安静的东西。

“空盆里,也有根。”她说,“剪到根,不是死了,是在等。等一个开春。”

那半年多里,很多事,落了地。

季文渊那个“云启数字产业园”,被查封、清算。那片曾经光鲜的玻璃幕墙,挂上了别的牌子,进驻了真正做事的企业。门口那块刻着“向善”的巨石,被人撬走了。听说,要回炉,重新打磨。一块石头,洗不掉它当过假面具的那段过去,可至少,不必再杵在那儿,天天替一个骗子,撑着脸。

被困在境外的人,随着“断流”行动的深入,一批一批,被解救、遣返回来。名单上的人,大多有了下落。有的活着回来了,像周浩。有的,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小娟,还是没有消息。

苏雪梅没有把那枚图钉拔下来。它还黄着,钉在软木板靠边的位置,旁边压着那张卡片:小娟,女,十九,云南,失踪。每次有新一批解救名单下来,苏雪梅都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一遍。田磊提供的那条“被转卖到更深处”的线索,专项组还在跟。

那枚黄图钉,是这间工作室,给那个还没回家的姑娘,留着的一盏灯。灯亮着,人就还没被放弃。

吴勇的腿,做了第二次手术,接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瘸,可不用再拄拐了。他没有回老家。他留在了省城,在苗蕾他们反诈中心的牵线下,做起了反诈宣讲。

一开始,他站在台上,话都说不利索,手抖。可讲着讲着,他就稳了。他把自己在园区里挨的电棍、泡的水牢、断的腿,一样一样,讲给那些做着“高薪出国梦”的年轻人听。他说,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个馅饼,我咬过。咬下去,是一口血。

有人说,吴勇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非要把疤揭开给人看。

只有沈墨懂。吴勇不是忘了疼。他是把自己那道永远好不利索的疤,变成了一堵墙,拦在别的年轻人,和那张网中间。他从那个地狱里,没白爬出来。

郑小敏,把她妈那条没织完的、浅黄色的围巾,织完了。

她来工作室,告诉田蕊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她说,她把围巾,给她儿子戴上了。她儿子问,姥姥呢。她说,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可姥姥给你织的围巾,戴上了,就跟姥姥抱着你,一样暖。

她没有原谅田磊。这一点,到现在,到以后,都不会变。

可她也没有,再被那恨,烧着。她把母亲的名字,交给了田磊去记一辈子;她把母亲织的围巾,交给了下一代去暖着。该清算的,法律清算了。该背负的,那个加害者背负着。剩下的日子,她得替母亲,好好地,往下过。

这就是她,跟那道伤口,达成的,相处的方式。不和解。但,继续活。

田蕊去看过郑桂芳的墓一次,是跟郑小敏一起去的。两个被同一件事撞碎、又各自慢慢拼起来的女人,站在墓前,没说几句话。临走,田蕊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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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她哥,鞠的。

苗蕾成了工作室的常客。

那桩案子之后,省反诈中心和晴心寻人工作室,结成了一种谁也没明说、却心照不宣的协作关系。工作室接到的、那些牵着诈骗影子的寻人案,会第一时间,递到苗蕾那里。苗蕾手里那些,卡在流程上、够不着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线索,也会,悄悄地,分一些给工作室这双更灵活的手。

官的,民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有权,一个有空子钻不进去的角落能进。两下里搭着,那张吃人的网,就更难,再轻易地,从谁的指缝里,漏过去。

周明退居二线了,可还时不时给沈墨打电话,骂两句这世道,又叮嘱他注意身体。韩冰还在省厅那个堆满设备的机房里,裹着军绿棉大衣,吃泡面,盯着屏幕。陆鸣那篇《白手套》,得了个奖,他没去领,说,这种奖,领着,膈应,那是踩着多少人的血写出来的。方敏华的“启明法律咨询”,又添了几个专做电诈被害人援助的年轻律师。

周素芬呢,那个被囚了十三年、换了肾、学做饭的老太太,如今,饭做得有模有样了。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沈墨给她装了好几个反诈的、防骗的提醒。有一回,真有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操着外地口音,亲热地叫她阿姨。周素芬听了两句,乐了,说,小伙子,你这套,我儿子早教过我了,你省省吧。

挂了电话,她还特意,打给沈墨,邀功一样地,说了这事。

沈墨在电话这头,听着母亲那点小得意,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想起郑桂芳。想起那个,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儿子、来教她“这套你省省吧”的、孤孤单单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