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那场会面,是隔着玻璃的。
郑小敏坐在玻璃这边。田磊,被带到玻璃那边。
田蕊和方敏华,陪在郑小敏身后。这是陆晚晴说的,陪着。不替谁说话,只是在场。
郑小敏盯着玻璃那边的田磊,看了很久。她找了这个人一年。她想象过无数次,找到他、面对他的样子。她以为,到了这一刻,她会扑上去,会骂,会哭,会把这一年的恨,全砸到他脸上。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她砸不出来。
因为玻璃那边的,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穷凶极恶、嘴脸可憎的骗子。是一个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可怜人。一个,也被那台机器,咬得只剩半条命的人。
郑小敏的恨,第一次,落了空。
她沉默了很久,才拿起话筒。
“你看着我。”她说。
田磊抬起头。他逼着自己,看进郑小敏的眼睛。那是他骗死的那个老太太的女儿的眼睛。
“我妈,”郑小敏一字一句,“叫郑桂芳。”
田磊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她爱织毛衣,织围巾。她血压高,膝盖不好。她一个人,守着一套老房子,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想留给我,留给我儿子。”郑小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闷。她就想,有个人,能跟她说说话。”
“然后,你来了。”
田磊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叫她干妈。”郑小敏说,“你每天早上跟她说早安,晚上跟她说晚安。你提醒她吃降压药。你给她寄膏药。你把她,当成了亲妈一样地哄。哄了三个月。”
“她跟我打电话,高兴得像个孩子。她说,小敏啊,妈交了个知心朋友,比你还贴心。”郑小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她的声音,没有抖,“我妈到死,都觉得,你是真疼她的。她到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刻,都没明白,那个她当成亲儿子的‘老李’,就是把她,一步一步,骗上楼顶的人。”
玻璃那边,田磊已经泣不成声。
“我对不起你。”他哭着,把头,重重地,磕在玻璃上,“我对不起你妈。我……我不是人。我那时候,话术本上写着,专挑孤单的老人,叫‘情感空缺’。我念着那些话的时候,我……我也想起过我自己的妈……可我,我不敢停……我一停,我就得挨打……我……”
“我不要听你的理由。”郑小敏打断他,“你被逼的,你可怜,那是你的事。我妈的命,是真没了。”
她盯着田磊,说出了那段,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原谅你的。”她说,“我不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我来,是要你记住一个名字。”
“郑桂芳。”她一字一顿,“你坐牢的每一天,你都给我,记着这个名字。她不是你话术本上的一个‘客户’,不是一个‘情感空缺’,不是你业绩单上的一个数字。她是一个人。她叫郑桂芳。她是我妈。”
“你把她记一辈子。”郑小敏站起来,最后看了田磊一眼,“这是你欠她的。也是,我唯一能要你做的。”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玻璃那边,田磊对着她的背影,一遍一遍地,磕头。
田蕊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她忽然懂了陆晚晴说的“不和解的和解”是什么意思。
郑小敏没有原谅。这道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可她也没有,被这恨,拖进深渊。她把恨,化成了一个要求——记住。让那个加害者,用余生,去背负一个被他抹成数字的人的,名字和重量。
这不是宽恕。这是,比宽恕更重、也更公道的,东西。
会面结束,郑小敏走出看守所。田蕊追了出去。
两个女人,站在初春的风里。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找回了一个一身罪的哥哥。几个月前,她们在工作室的地板上,蹲在一起,哭成一团,问出那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郑姐。”田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这样叫了一声。
郑小敏回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可那里头,那种烧了一年、要把人燃尽的恨,淡了一些。
“田蕊,我跟你说句话。”她说,“我不恨你。从来没恨过你。我恨你哥。可你哥,今天,也算半个人了。”
她顿了顿。
“我找我妈的仇人,找了一年。我以为,找着他、看他偿命,我这口气就顺了。”郑小敏望着远处,“可今天,隔着那块玻璃,看他哭,看他磕头,我忽然觉得,让他活着、记一辈子我妈的名字,比让他死,更解气,也……也更让我妈,没白活一回。”
田蕊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