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磊是被一辆警车,押回省城的。
他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渐渐稳住了。子弹取了出来,可那一枪,伤了肺,往后,他的身体,再不能像从前。从边境到省城,几千里,押解的路上,他大部分时间,都望着车窗外。
那是他两年前,被一辆车,往相反方向拉走时,没顾上看的风景。
那时候,他满脑子是挣大钱、是给妈迁坟、是让妹妹不再掏冰柜的念想。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有铁丝网和电网的地狱。
现在,他原路返回。带着一身的伤,一身的罪,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押解的民警后来说,这个犯人,一路上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不喊冤,也不求情。只在车快进省城、看见那座熟悉的城的轮廓时,他忽然问了一句,现在,几月了。民警说,三月。他听了,望着窗外,很轻地哦了一声,说,开春了啊。
那是他被骗走之后,错过的第三个春天。
省城看守所。田磊被收押。等待他的,是侦查,是起诉,是审判。
田蕊几乎是住在了看守所附近的小旅馆里。
她不懂法律。她只知道,哥哥回来了,活着,可隔着高墙,她见不着。她一遍一遍地问沈墨、问方敏华,我哥会怎么样,会判多少年,能不能少判点。
方敏华没有骗她。她坐下来,一条一条,给田蕊讲清楚。
“田蕊,你得有个准备。”方敏华说,“你哥这个案子,复杂就复杂在,他身上,有两重身份。”
“第一重,他是被害人。他是被星途骗出去的,是被偷渡、被囚禁、被电棍和水牢逼着干活的。这一重,法律认。他被胁迫的部分,是从轻、减轻的情节。”
“可第二重,”方敏华的声音沉下来,“他是犯罪嫌疑人。他参与了电信诈骗,他当了组长,他打过人,他骗的人里,有郑桂芳。郑桂芳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一重,也绕不过去。”
田蕊的脸,白了。
“那……那他到底,算被害人,还是算坏人。”
“都算。”方敏华说,“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法律不会因为他是被害人,就抹掉他害过的人。也不会因为他害过人,就抹掉他被害的事实。法官要做的,是把这两样,放在天平的两端,一点一点,称。”
她顿了顿,看着田蕊。
“我跟你说几样,能往‘从轻’那头,加分量的东西。”
“第一,胁迫。他是被逼的,有吴勇的证言,有那些影像,能证明。第二,坦白。他要是回来,能把自己干的事,老老实实交代,不隐瞒,是坦白。第三,也是最重的一样——立功。”
“立功?”田蕊抓住了这个词。
“他在边境,没有杀吴勇,反而救了吴勇,还反水,帮警方控制了现场。”方敏华说,“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园区待了两年,当过组长,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园区怎么运作,黎建华怎么管人,钱怎么走,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里头——这些,他要是肯全说出来,就是指证那台机器的、最有分量的证言。这是大功。”
她看着田蕊,一字一句。
“你哥能不能争取到轻一点,不取决于季文渊判多重,取决于,他自己,愿不愿意,把他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愿不愿意,真正地,认罪,赎罪。”
田蕊死死记住了这几个字。坦白。立功。认罪。赎罪。
她忽然觉得,把哥哥从边境救回来,只是把他领到了门口。门里那条更长、更难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
隔着玻璃见到哥哥那天,田蕊几乎站不住。
两年了。
玻璃那边,田磊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那是失血和伤病留下的。他比两年前老了十岁不止。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妹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地,黯了下去,垂下头,不敢看她。
田蕊拿起话筒,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哥。”最后,她只喊出这一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田磊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还是低着头。
“蕊。”他的声音,又哑又抖,“你别来了。看着我这样……你别来了。”
“我偏来。”田蕊哭着说,“我找了你两年。我跑了多少地方,攒了多少钱,我容易吗。好不容易找着你了,你让我别来?”
田磊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化成一句。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两年的颠沛,一身的罪,到了妹妹面前,他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田蕊隔着玻璃,看着哥哥被这两年磨成的样子。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这两年你怎么过的,他们打你了吗,你冷不冷,饿不饿,怎么瘦成这样。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也问不出口。因为答案,都写在哥哥那张蜡黄的脸上,那双躲闪的眼睛里,那只搁在台面上、止不住轻颤的手上。
她只能,说点别的。
“妈的坟,我去看过了。”田蕊哽咽着,“清明,我一个人去的。我跟妈说,哥在外面挣大钱呢,过阵子就回来,给你迁个好地方。哥,我替你,跟妈撒了个谎。”